吃完中饭,陈三两被护工带往活动室。
大门被粗暴地推开,陈三两像个皮球一样被踹了进去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群魔乱舞、屎尿横流。
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几十号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“病友”,正整整齐齐地坐在长条桌前。
没有人在自言自语,也没有人在抓挠墙壁,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。
有的在折金元宝,有的在糊纸马,还有的在给纸人画眼睛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浆糊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怪味,那是丧葬用品店特有的味道。
【好家伙,这哪是精神病院,这是进了冥币印钞厂了?】逗千斤在脑海里咋咋呼呼,【合着这帮孙子抓人进来,是为了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?这算不算非法雇佣童工……哦不对,疯工?】
【手艺太潮。】捧万死闷声点评,【那纸马糊得跟得了小儿麻痹似的,烧下去下面的鬼都得拒收。】
“新来的,站那儿别动!”
一个身材魁梧的女护士走了过来。
她胳膊比陈三两的大腿还粗,手里拿着个托盘,满脸横肉地一抖:“身上所有私人物品,全部上交。尤其是尖锐物体、打火机、绳子。”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陈三两手里那把折扇。
这把阴阳折扇是欧清寒刚给他炼出来的宝贝,要是交出去,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“姐姐,亲姐姐!”陈三两把扇子往怀里一捂,一脸惊恐地后退,“这是我太奶留给我的传家宝!我就指着它扇风去火呢,你看我这虚火旺的,嘴角都起泡了!”
“少废话!拿来!”女护士根本不吃这一套,伸手就抢。
就在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即将触碰到扇骨的瞬间,陈三两脚下一滑,哎哟一声撞在了旁边的手工桌上。
桌上堆满了半成品的纸扇骨架。
电光石火间,陈三两的手腕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翻转。
【走你!】
真正的阴阳扇顺着袖口滑入腋下夹紧,而他的手里,瞬间多了一把从桌上顺来的黑色纸扇。
“给你给你!凶什么凶啊!一点都不温柔,以后肯定嫁不出去!”陈三两把那把破扇子往托盘里一摔,气鼓鼓地蹲在地上画圈圈。
女护士拿起扇子看了一眼,就是普通的竹片糊纸,做工粗糙得掉渣,便嫌弃地扔进回收筐里,转身走了。
陈三两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他在活动室里溜达了一圈。
这里的病人与其说是疯子,不如说是提线木偶。
他们的眼神空洞,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折叠、涂抹的动作,指尖被粗糙的黄纸磨出了血泡也毫无知觉。
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突然,角落里传来一声稚嫩却威严的断喝。
陈三两扭头一看,乐了。
一个大概二十出头、体重至少两百斤的小胖子,正盘腿坐在一张乒乓球桌上。
他头上顶着个用报纸折的皇冠,身上披着条红色的床单,手里还拿着个苍蝇拍当权杖。
周围没人理他,大家都忙着糊纸人。
陈三两眼珠一转,几步窜过去,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嗓门提得比那胖子还高:“微臣参见玉皇大帝!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这一嗓子,把周围几个糊纸人的病人都吓得手一哆嗦,给纸人画歪了嘴。
那小胖子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真有人接茬。
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,瞬间迸发出知音难觅的光芒。
“你是何人?”小胖子端起架子,用苍蝇拍指着陈三两。
“微臣乃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……的邻居,陈三两是也!”陈三两张口就来,“听闻陛下近日龙体欠安,特来进献蟠桃……皮。”
“大胆!”小胖子一拍桌子,肥肉乱颤,“朕没病!朕是被那奸臣托塔天王陷害,困于这凌霄宝殿之中!你是来救朕的?”
“那是自然!”陈三两凑过去,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,“陛下,微臣夜观天象,发现这……这这这食堂的红烧肉乃是妖魔血肉所化,咱们得从长计议。”
小胖子一听红烧肉,口水差点流下来,威严瞬间崩塌:“真的?那今天的晚饭还能吃吗?”
“能吃是能吃,就是得防着点毒。”陈三两顺势坐在乒乓球桌边缘,“陛下,这地方归谁管啊?王母娘娘呢?”
“别提那个老妖婆!”小胖子愤愤不平地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电视机,“她天天在那盒子里监视朕!”
陈三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。
“……台风‘龙王’预计将于明日凌晨在沿海地区登陆,中心最大风力可达14级,请广大市民做好防台准备……”
紧接着画面一转,是一则国际简讯。
“……梵乾陀罗帝国空军今日再次发生坠机事故。一架光辉战斗机在例行训练中因引擎故障坠毁,飞行员弹射生还。据悉,这是该国今年摔掉的第十二架战机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陈三两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【嘿,这三哥家的飞机是属炮仗的吧?听个响就没了。】逗千斤幸灾乐祸地怪笑。
【别打岔。】捧万死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【听这背景音乐。】
陈三两神色微动。
活动室的广播里,一直循环播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。
乍一听没什么问题,甚至有点催眠。
但在捧万死提醒后,陈三两凝神细听,立刻察觉到了异样。
在那悠扬的琴声底下,藏着一种极低频率的震动。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这种声音普通人听不见,但会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,让人产生疲惫、顺从、不想思考的念头。
就像是温水煮青蛙。
怪不得这帮病人一个个跟行尸走肉似的,合着是被这“魔音贯耳”给洗脑了。
“爱卿,你在听什么?”小胖子见陈三两发呆,拿苍蝇拍戳了戳他的肩膀。
“微臣在听天籁。”陈三两回过神,笑眯眯地看着小胖子,“陛下,您听这曲子,是不是觉得脑瓜子嗡嗡的,想睡觉?”
“对啊!”小胖子猛点头,“朕每次一听这曲子就犯困,肯定是那帮妖精给朕下的迷魂药!”
看来这胖子虽然疯,但某种直觉还挺敏锐。
“开饭了!”
门口传来护工的一声吆喝。
原本还在机械劳动的病人们,像是被按下了开关,整齐划一地站起来,排成一列长队,朝着食堂走去。
那种整齐程度,比军训还标准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。
陈三两扶着“玉皇大帝”下了乒乓球桌,混在队伍中间。
食堂在二楼。
不锈钢餐盘里盛着一勺米饭,一勺烂糊白菜,还有两个粉红色的肉丸子。
陈三两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他拿起筷子,夹起那个肉丸子闻了闻。
肉香很浓,但掩盖不住底下那一丝苦涩的药味。
【这是‘镇魂散’加了量的版本。】捧万死说道,【吃多了能把人脑子烧坏,变成真正的傻子。】
陈三两撇了撇嘴。
他环顾四周,发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工正在来回巡视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盯着每个病人吃饭。
“吃啊,怎么不吃?”一个护工走到陈三两面前,阴恻恻地问。
“吃!这就吃!感谢大自然的馈赠!”
陈三两咧嘴一笑,端起盘子往嘴里扒拉。
就在米饭和肉丸子即将入口的瞬间,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腮帮子鼓动,看起来像是在大口吞咽。
实际上,所有的食物都顺着他的衣领,滑进了一个贴身藏着的塑料袋里,那是他刚才在厕所垃圾桶里捡的一个干净垃圾袋,正好卡在内衬里。
护工盯着他吃完,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飘走了。
没错,是飘。
陈三两眯起眼睛,盯着那个护工的脚后跟。
那双白色的胶底鞋,脚后跟始终悬空着大概一厘米的高度。
正常人走路,脚后跟是先着地的。
只有一种东西走路踮着脚。
鬼附身,或者纸扎人。
【全是高粱杆子扎的架子。】逗千斤的声音里透着兴奋,【这地方好玩啊,满屋子都是假人,就咱们几个大活人在这儿演戏。三两,你说待会儿咱们是不是得给他们点把火,送他们回老家?】
【别急。】陈三两在心里回道,【大戏还没开场呢。】
吃完饭,又是例行的服药时间。
陈三两如法炮制,把药片压在舌头底下,趁人不备吐进了袖口。
晚上九点,熄灯号响。
陈三两被押回了414病房。
铁门重重关上,走廊里的灯光熄灭,只剩下监控探头那点幽幽的红光。
房间里黑漆漆的。
陈三两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台风“龙王”的前奏已经到了,风刮得窗框哐哐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。
隔壁床的那个瘦老头一直没动静,像是死了。
陈三两翻了个身,正准备闭目养神,和脑子里的两位大爷唠唠嗑。
滋——滋——
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是指甲刮擦床板的声音。
就在隔壁床。
陈三两没动,呼吸保持平稳。
那个声音响了一会儿,停了。
紧接着,一个沙哑得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的声音,在黑暗中幽幽响起。
“你也听到了吗?”
陈三两睁开眼,侧过头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他看到隔壁床的那个老头正侧着身子,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,死死地盯着他。
老头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,露出满口黑牙。
“龙在叫。”老头说。
“它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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