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龙在叫,它饿了。”
老头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,就爬下了床。
他把那张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脸贴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,屁股撅得老高。
病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窗外的风哨子刮得更紧了,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。
陈三两没动,就在那儿看着。
正常人这时候要么吓得尿裤子,要么以为遇到了神经病,虽说这儿确实是精神病院,遇到神经病的概率是百分之百。
但他不一样,他是来刨活的。
既然是刨活,那就得顺着对方的话茬往下接,这叫捧哏的自我修养。
“饿了?”陈三两翻了个身,也没下床,就这么趴在床沿边上,脑袋往下探,压低声音问道,“这龙是公的母的?吃荤还是吃素?要是吃素,我兜里刚才顺回来的半个馒头能不能给它垫垫?”
老头浑身一僵,显然没料到这新来的病友路子这么野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黑暗里闪着幽光,声音沙哑:“馒头……不行。它只喝血,活人的血。”
【嚯,这就挑上食了。】逗千斤在脑海里怪笑一声,【这龙是不是还得配点红酒,再来个七分熟?】
【那是西餐。】捧万死闷声补刀,【咱这地界的龙,讲究的是生吞活剥,原汤化原食。】
陈三两一脸惊恐地捂住胸口,演技瞬间上线:“喝血?那可不行!我这人贫血,蹲坑久了站起来都眼冒金星,它要是喝了我的血,怕是得低血糖晕过去。”
老头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,又把耳朵贴回了地面,神情变得极度虔诚,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。
“你听……它在翻身……铁链子响了……”
铁链子?
陈三两眉头微微一挑。
这青松疗养院建在半山腰上,底下除了地基就是石头,哪来的铁链子响?
除非这底下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大工程。
他不再犹豫,从床上滑下来,学着老头的样子,也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触感冰凉,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霉味。
除了窗外的风雨声和隔壁老头粗重的呼吸声,什么也听不见。
他这才想起这里可是四楼,这老头难道听得见地底的声音?
【逗爷,捧爷,借个耳朵使使。】陈三两在心里默念。
识海中,两道虚影微微一震。
刹那间,陈三两的听觉像是被按下了放大键。
周围的杂音迅速退去,世界变得安静。
紧接着,一股极低沉的震动顺着地砖传进了他的耳膜。
嗡——
咚——
那声音不像是生物的吼叫,倒更像是什么巨大的机械齿轮在咬合,又或者是某种重型液压机在深层地下缓慢运作。
沉闷,压抑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。
每隔几秒,就会传来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确实像铁链。
但那动静太大了,不像是锁人的,倒像是锁着一艘航母。
【有点意思。】逗千斤的声音收起了几分戏谑,【这地底下空的,而且深得很。听这动静,至少得在地下三十米开外。】
【还有水声。】捧万死补充道,【地下暗河的声音,水流很急。】
陈三两眯起眼。
这疗养院果然是个幌子,地底下才是正主。
“听见了吗?”老头突然转过头,那张脸几乎快贴到陈三两鼻子上,口臭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,“它生气了……因为今天没人下去喂它……”
陈三两往后缩了缩脖子,用手扇了扇风:“大爷,您这口气比脚气还大。听是听见了,但这动静听着像是在装修啊,这龙是不是在搞违建?”
“不是装修!是它在挣扎!”
老头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,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。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的脸。
“它饿了……它要吃东西……没人去,那就我去……我去……”
话音未落,老头猛地张大嘴巴,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黑牙,对着自己的左手手腕狠狠咬了下去。
噗嗤!
鲜血飞溅。
这一口咬得极狠,像是要把手腕直接咬断。
陈三两瞳孔一缩。
不对劲。
喷出来的血,不是红色的。
借着窗外再次亮起的闪电,他看得真真切切,那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,散发着一股腥甜味,还混杂着淡淡的竹子清香。
又是竹子味!
这老头也被种了煞?
“我喂你……乖……别叫了……”老头像是感觉不到疼,一边疯狂地吮吸着自己手腕上的绿血,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还要把伤口往地板上蹭,似乎想把血喂给地下的龙。
【拦住他!】捧万死低喝一声,【这血里有活物,他在用自己的精气神养蛊!】
不用他说,陈三两已经动了。
但他不能暴露身手。
“哎呀妈呀!杀人啦!吃人啦!”
陈三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整个人像个受惊的猴子一样从地上弹起来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皮脸盆。
咣当!
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响,传遍了整个楼层。
紧接着,他顺势往后一倒,抓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,缩在墙角瑟瑟发抖,嘴里还念叨着:“别吃我!我肉酸!我有脚气!我还是个处男!”
老头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,动作稍微顿了一下。
就在这空档,病房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。
“414!鬼叫什么!”
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直射进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进来的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女护士,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工。
那两个护工走路依旧是踮着脚,像飘进来的一样。
男医生一眼就看到了满嘴绿血,还在疯狂啃咬手腕的老头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该死,又发作了一个。”
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两个护工立刻冲上去,一左一右按住了老头。
老头虽然瘦得跟排骨似的,但这会儿力气大得惊人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拼命挣扎,把铁架床撞得哐哐响。
“放开我!我要喂龙!它饿了!放开我!”
“给他打镇定剂。加倍。”男医生冷冷地吩咐,语气里没有半点对病人的关怀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烟盒大小的盒子,打开,取出一支早已预备好的注射器。
那注射器里的液体不是透明的,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黑色。
陈三两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,装作吓傻了的样子偷瞄。
当男医生举起注射器,借着手电筒的光芒排空气体时,陈三两清晰地看到了注射器管壁上的一个微小标记。
那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。
衔尾蛇。
【果然是这帮孙子。】逗千斤冷哼一声。
男医生动作熟练地将针头扎进老头的脖颈。
随着黑色液体推进去,老头的挣扎瞬间停止。
他瞪大了眼睛,瞳孔剧烈收缩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几秒钟后,他软绵绵地瘫倒在床上,彻底不动了。
那一嘴的绿血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,迅速晕染开来,变成一朵盛开的剧毒之花。
“清理干净。”男医生收起注射器,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,“别留下痕迹。”
两个护工架起昏迷的老头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。
男医生转身要走,突然脚步一顿,手电筒的光束猛地打在缩在墙角的陈三两脸上。
陈三两立刻配合地哆嗦了一下,眼神涣散,嘴角流着哈喇子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:“别吃我……我不好吃……我要找妈妈……”
男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。
“新来的?”
他没等陈三两回答,自顾自地说道:“精神不错,看来药量还得加。”
说完,他关上手电筒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哐当。
铁门再次重重关上,落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病房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。
陈三两停止了哆嗦,抬手擦掉嘴角的口水,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无比,透着一股子冷冽的寒意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看得很清楚。
那个男医生转身离开的时候,走廊里的应急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了病房的墙壁上。
那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细。
根本不是人的形状。
没有双臂,没有双腿,只有一条蜿蜒扭曲的长条。
那是一条直立行走的蛇。
更诡异的是,那条蛇影的头部,似乎还在微微晃动,死死地盯着病房里的陈三两。
【好家伙,】逗千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,【这哪是精神病院啊,这简直就是盘丝洞分洞。刚才那医生,怕不是个蛇精转世?】
【盘丝洞里的不是蜘蛛精吗?蛇精应该是葫芦娃里的。】捧万死疑惑道。
陈三两从床上坐起来,看了一眼隔壁那张空荡荡还沾着绿血的床铺。
老头被带走了,凶多吉少。
但这老头刚才透漏的信息太关键了。
地下有东西。
而且这东西需要用活人的血,还是这种被改造过的绿血来喂养。
陈三两从怀里摸出那把顺来的黑色纸扇,在手里轻轻敲打着节奏。
“龙?”
他轻笑了一声,眼神里满是嘲弄。
“我倒要看看,这地底下埋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泥鳅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。”
就在这时,地板下再次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震动。
嗡。
这次比刚才更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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