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两挂在排风口的格栅上,并没有急着跳下去。
下面的景象实在太过于震撼。
巨大的地下溶洞被改造成了一个现代化的流水线车间,只不过这车间里生产的不是罐头,也不是汽车,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原材料。
那上百个巨大的玻璃罐体里,暗绿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。
而在这些液体中沉浮的,是一根根被剥去了外皮的惨白竹子。
若是细看,那些竹子表面竟然有着类似血管般的纹路,还在微微搏动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顺着气流冲进鼻腔。
那是竹子的清香,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,最底下还压着一股浓郁的肉腥味。
陈三两吸了吸鼻子,脸色古怪。
【好家伙,】逗千斤在他脑子里咂摸着嘴,【咸肉、鲜肉、竹笋,这味儿……地道!这不就是正宗的江南名菜‘腌笃鲜’吗?这帮孙子挺讲究啊,在地下室里煲汤呢?】
【这不是汤,是孵化池。】捧万死声音沉闷,【那些竹子被活化了。】
陈三两调整了一下呼吸,确认下方没有巡逻人员后,卸掉格栅,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离地五米的一根横梁上。
接着,他再次施展“形·惊鸿百变”,身体柔韧得像是一根面条,顺着立柱滑到了地面。
落地无声。
近距离观察这些罐子,那种诡异的感觉更甚。
这些竹子每一根都有大腿粗细,长约两米,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罐体中。
暗绿色的液体似乎具有某种腐蚀性,竹子表面不断渗出红色的丝状物。
陈三两凑近最近的一个罐子,眯起眼睛。
隔着厚厚的玻璃,他看到那些惨白的竹身上,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。
这些符文不是用刀刻的,倒像是某种虫子啃噬出来的,边缘参差不齐,透着一股子邪性。
“老捧,认得这鬼画符吗?”陈三两在心里问道。
捧万死沉默了片刻,尝试在破碎的记忆中找些有用的东西。
【有点门道。】捧万死缓缓说道,【通常来说,这种养尸地或者养煞局,用的都是镇尸符或者聚阴符,但这竹子上刻的是祈雨符。】
“祈雨?”陈三两一愣,“这帮人脑子进水了?在地底下求雨?给阎王爷洗澡?”
【不仅是祈雨,还是道门里早就失传的地脉祈雨术。】捧万死解释道,【这种符箓以前是用来在旱灾年间,强行抽取地脉水汽降雨的霸道法门,因为有伤天和,早就被列为禁术。他们把这符刻在用来做纸扎骨架的竹子上……】
陈三两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想起了电视新闻里的话。
“外面台风‘龙王’马上就要登陆……”
他看着眼前这些在那如同腌笃鲜汤底里翻滚的竹子,一个疯狂的猜想逐渐成型。
衔尾蛇这帮疯子,该不会是想用这些特制的竹子扎成某种东西,然后配合台风天,搞一波大的吧?
“得弄点样本回去。”
陈三两左右看了看,目光锁定在罐体底部的一个取样阀门上。
这地方虽然看似无人看守,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直萦绕在他心头。
头顶的监控探头虽然被他避开了死角,但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热成像或者重力感应?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垃圾袋。
陈三两蹲下身,手指轻轻搭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阀门上。
阴阳折扇的扇骨探出,卡住阀门的凹槽。
轻轻一转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在这个空旷寂静的溶洞里骤然炸响。
陈三两手一抖,差点没把扇子给扔了。
这破阀门至少十年没上过油了!
声音刚落,远处的通道里立刻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战术手电刺眼的强光乱晃。
“谁在那边?!”
“三号区有动静!快!”
听脚步声,至少有四个人,而且听那沉重的落地声,装备绝对不轻,搞不好手里还有硬家伙。
陈三两暗骂一声晦气,现在跑回通风口肯定来不及,那上面没遮没拦,爬上去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打鸟。
躲?
周围除了光秃秃的玻璃罐子,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陈三两藏身的罐体边缘。
【完了完了,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。】逗千斤幸灾乐祸地叫唤,【要不您给他们来一段《报花名》,把他们笑死?或者直接跪下喊爸爸?】
【闭嘴。】捧万死冷冷道,【别出去,就在罐子后面。拼演技的时候到了。】
陈三两脑子转得飞快。
硬拼肯定不行,自己现在的人设是精神病人,要是动手暴露了战力,之前的伪装全白费,还会打草惊蛇。
那就只能玩阴的。
陈三两深吸一口气,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罐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但他喉结微动,开始调整声带肌肉。
“神降·众生百相”。
这一次,他要模仿的,是之前在办公室里对着人皮面具发痴的那个变态。
那种阴柔、神经质、带着些病态迷恋的声线,瞬间在他喉咙里成型。
“吵什么……”
陈三两并没有现身,而是利用相声道的技巧,将声音投射出去,让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产生了一种幽幽的回响。
“我不是说过发酵的时候,最忌讳噪音吗?”
这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子令人遍体生寒的阴冷。
那几个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安保人员,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。
几束手电筒的光芒在空中慌乱地晃了晃,然后迅速垂了下去,根本不敢往声音传来的阴影里照。
“曹……曹主任?”
领头的安保队长声音都在抖,显然对这位曹主任有着极深的心理阴影,“我们……监控室显示这边有异响,以为是耗子……”
陈三两依旧缩在阴影里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继续用那阴鸷的声线说道:
“耗子?”
他轻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玻璃罐壁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批竹子的火候还差一点点……我下来试压,有问题吗?”
语气骤然转冷,带着一种压抑的暴虐,“你们的大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,震得我的宝贝们都不开心了……要是坏了祭品的成色,你们拿什么赔?拿你们那一身皮吗?”
听到皮这个字,几个安保人员明显哆嗦了一下。
在这个疗养院里工作的人都知道,护理部曹主任有个特殊的爱好,最喜欢收集质地优良的人皮做面具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曹主任!我们不知道是您亲自下来……”安保队长冷汗都下来了,连连鞠躬,头都不敢抬,“我们这就滚,这就滚!”
“滚远点。”陈三两不耐烦地低喝,“告诉监控室那帮蠢货,今晚把这一区的探头都给我关了,我要给这些宝贝做深度唤醒,见不得光。”
“是是是!”
几人如蒙大赦,关掉手电筒,灰溜溜地转身就跑,恨不得多生两条腿,生怕走慢一步就被这位喜怒无常的主任留下来剥皮。
看着几人消失在通道尽头,陈三两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,长出了一口气。
【好活儿!】逗千斤在脑海里吹了声口哨,【这也就是没评委,不然高低得给您颁个小金人。刚才那股子变态劲儿,简直比变态还变态,我都想给您递刀子了。】
“少贫。”陈三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“这地方不能多待了,得赶紧撤。”
既然已经忽悠他们关了监控,陈三两动作麻利起来。
他迅速用垃圾袋接了半袋子暗绿色的液体,又用折扇撬开罐体一角,硬生生掰下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竹片。
做完这一切,他刚准备原路返回,眼角余光却瞥见溶洞深处,似乎还有一条更加隐蔽的通道。
那条通道没有灯光,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。
而且,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
那是水声。
巨大的水声。
“地下暗河?”陈三两心中一动。
青松疗养院依山而建,但这地下如果有这么大规模的暗河,那必然是连通着余水市的主水系,余水河。
如果衔尾蛇真的利用台风天搞事情,这条暗河绝对是关键。
【要去看看吗?】捧万死问。
“不行,时间不够了。”陈三两四下看了一眼,“那个真曹主任肯定还没走远,万一他心血来潮下来看看,我就真成腌笃鲜里的咸肉了。”
贪多嚼不烂,今天的收获已经超标。
确定了原材料,拿到了样本,还知道了地下暗河的存在。
接下来的戏,得慢慢唱。
陈三两将样本收好,整理了一下病号服,准备顺着阴影摸回通风口。
他走得很轻,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刚才安保人员留下的脚印上。
通风口就在前方十米处的头顶。
只要爬上去,顺着管道回到414病房,今晚的行动就算完美收官。
陈三两走到通风口下方,膝盖微曲,正准备发力起跳。
就在这时。
一种极其违和的感觉突兀地出现。
太安静了。
刚才那几个安保跑出去的脚步声虽然远去,但应该还有回音才对。
可现在,整个溶洞里除了液体翻滚的声音,竟然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那条地下暗河的轰鸣声,似乎都被某种力量隔绝了。
陈三两的身体瞬间僵硬,一种被顶级猎食者锁定的危机感瞬间炸裂,头皮发麻。
【身后!】逗千斤尖叫。
【别动!】捧万死厉喝。
但已经晚了。
陈三两刚想暴起,一只冰冷的手,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修长、有力,指尖透着一股子寒意,隔着单薄的病号服,冰冷刺骨。
陈三两的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了起来。
这声音不是曹主任的阴柔,也不是吴主任的市侩。
而是一种带着奇异共振频率的男低音,浑厚、圆润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颅骨内震荡,带着华丽与诡异的气息:
“这位病人,机房重地,请不要随意走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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