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搭上来的瞬间,陈三两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。
但他没动。
【别回头!】逗千斤在脑子里尖叫,【这孙子身上的味儿不对!不是纸扎那种死人味儿,是……是特么活人的骚味儿!】
【是个练家子。】捧万死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。
陈三两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转速飙到了极限。
跑?
后面那只手看似轻飘飘地搭着,但指尖正好扣在他的肩井穴上。
只要他敢有一丁点发力的迹象,这只手瞬间就能卸掉他的半边膀子。
打?
在这全是玻璃罐子的地下溶洞里,真打起来,动静大得能把上面那群纸扎耗子全招来。
到时候别说调查了,自己都得被做成标本泡进去。
那就只能……接着演。
陈三两的手指极其隐蔽地一松。
那包刚刚搜集的样本,顺着宽松的病号服裤管无声滑落,“噗通”一声极轻的闷响,掉进了脚边翻滚着暗绿色液体的排污渠,瞬间毁尸灭迹。
紧接着,他把那把阴阳折扇,顺势往后腰一送,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,猛地哆嗦起来。
“谁……谁啊?别杀我!我没偷吃!”
陈三两慢慢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“警惕的潜入者”到“受惊的精神病”的无缝切换。
站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。
在这阴暗潮湿、满地油污的地下溶洞里,这人干净得简直像个异类。
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胸前的口袋里甚至还插着一块叠成三角形的酒红色手帕。
最诡异的是他的站姿。
挺胸、收腹、提臀,双手自然下垂,就像是站在大厅的舞台中央,正准备来一段表演。
“迷途的羔羊啊……”
男人开口了。
并没有张嘴大喊,但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,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声学计算。
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层层回荡,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振。
嗡——
陈三两只觉得脑仁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,耳朵里全是蜜蜂振翅的轰鸣声。
【卧槽!】逗千斤惨叫一声,【这孙子嘴里装低音炮了?震得老子脑浆子都要散黄了!】
【是‘乐工’。】捧万死语速极快,【旁门左道里的稀罕玩意儿。别听他的节奏,他在用声波催眠你的前庭神经!】
那男人——青松疗养院的院长裴天德,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透过镜片,温柔地注视着陈三两,就像是在看一件还没调好音的乐器。
“告诉我,孩子。”
裴天德的声音变得更加醇厚,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磁性,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敲击在陈三两的灵魂上,“是谁让你来到这里的?你……看到了什么?”
这声音太好听了。
好听得让人想哭,想跪下忏悔,想把心窝子里藏着的最脏的秘密都掏出来捧给他看。
陈三两的眼神开始涣散,瞳孔失去了焦距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似乎正要吐露真相:“我……我是……”
裴天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
这种小老鼠他见得多了。
只要稍微用点“共鸣”,脑子就会像豆腐脑一样碎掉,变成最听话的傀儡。
“说吧,说出来就轻松了,把心交给我。”
裴天德继续诱导,声音如同丝绸般顺滑。
“我是……”
陈三两深吸一口气,眼神突然一定,猛地张大嘴巴,气沉丹田,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——
“我是你爸爸!哎——!”
这一嗓子,用的是相声里“怯口”的那个味儿,又尖又亮,还带着一股子浓郁的保定驴肉火烧味儿。
裴天德那原本如同丝绸般顺滑的声波力场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“我是你爸爸”,瞬间给冲得七零八落。
就像是一场高雅的交响乐演奏现场,突然闯进来一个敲破锣卖耗子药的。
节奏乱了。
裴天德脸上的优雅笑容僵住了,眉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!”陈三两根本不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,眼珠子一瞪,开始胡言乱语,“刚才那调门起高了吧?啊?我就说你们这帮唱美声的,平时不吃大蒜护嗓子,关键时刻就是掉链子!你听听你刚才那个颤音,抖得跟帕金森似的,丢人不丢人?我都替你臊得慌!”
裴天德愣住了。
他在青松疗养院当了这么多年院长,审过潜入的特工,也处理过发狂的邪修,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路数的。
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?搅拌机里的水泥吗?
“我是问你……”裴天德深吸一口气,试图重新找回那种压迫感十足的共振频率,“谁派你来的?”
嗡——
这一次,声波的攻击性更强。
空气中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,直刺陈三两的眉心。
剧痛。
像是有人拿钢针在太阳穴里乱搅。
陈三两疼得眼前发黑,但他不仅没跪,反而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。
腥甜的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让他那差点被震散的意识瞬间回笼。
【捧哏的!给点儿词儿啊!】陈三两在心里狂吼。
【来了!】捧万死瞬间接管节奏。
陈三两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浮夸的表情,指着裴天德,大声赞叹:“好!这句唱得好!字正腔圆,韵味十足!就是这气息……是不是刚才韭菜盒子吃多了?有点顶得慌?一股子烂韭菜味儿!”
裴天德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这小子的精神结构怎么是个闭环的?
他的声波攻击原理是寻找对方精神上的缝隙,然后像水一样渗透进去。
可眼前这小子的思维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玻璃碴子,根本找不到逻辑入口!
“装疯卖傻。”
裴天德冷哼一声,失去了耐心。
他抬起右手,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按。
“既然不想说,那就永远闭嘴吧。”
空气骤然沉重,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像是要将陈三两直接捏爆。
陈三两心里一凉。
这老小子动真格的了,这是要杀人灭口!
就在他准备抽出“阴阳”折扇拼死一搏的时候,他突然眼珠子一转,整个人往地上一瘫,开始像条蛆一样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扭动。
“龙!龙王爷显灵啦!”
陈三两一边打滚,一边指着那排玻璃罐子,声嘶力竭地嚎叫,“老头子没骗我!地下真的有龙!那龙饿了!它要吃肉!吃咸肉!吃腌笃鲜!”
裴天德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他低头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、满身油污的陈三两,眼中的杀意反而消退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。
“龙?”裴天德微微皱眉,“你也听到了?”
陈三两心里一动。
有门儿!
他立刻停止了扭动,从地上爬起来,改为蹲姿,双手抱着膝盖,神神叨叨地盯着裴天德,压低声音:“嘘……你也听到了对不对?那个声音……咕嘟咕嘟的……那是龙在喝汤呢。”
裴天德盯着陈三两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他在评估。
如果是装的,这演技未免太过逼真。
那种混乱、癫狂、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逻辑的眼神,是绝对演不出来的。
而且,这小子刚才在那种强度的声波冲击下,居然没有脑死亡,反而变得更疯了。
“精神抗性极高……思维逻辑混乱但自成体系……”
裴天德推了推眼镜,喃喃自语,“是个好苗子。”
他收回了手,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消散。
“看来,是我们医院的管理疏忽了,竟然让这么有趣的病人跑到了这里。”裴天德掏出那块酒红色的手帕,嫌弃地擦了擦刚才碰到陈三两的手指,“不过也好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三两,露出了一个优雅而残忍的微笑。
“今天的音乐会,正好缺一个领唱。”
陈三两心里咯噔一下。
音乐会?
这帮搞邪教的,名词儿倒是一套一套的。
还没等他琢磨明白,裴天德轻轻拍了拍手。
“啪、啪。”
两声脆响。
黑暗的通道里,立刻走出来两个身材高大的身影。
那是两个穿着护工制服的壮汉。但离得近了,陈三两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浆糊味和纸张发霉的味道。
又是纸扎人。
而且是那种做工极其精细的高级货。
“带下去。”裴天德淡淡吩咐道,“送到备演区,给他做个全套的声带护理。这么好的嗓子,可不能浪费了。”
两个纸扎护工一左一右,像两把铁钳一样架起了陈三两。
陈三两刚想挣扎,却发现这两货的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是普通纸人能比的。
“哎哎哎!你们干嘛!我没挂号!我不看病!”陈三两一边蹬腿一边嚷嚷,“我是玉皇大帝派来的钦差!你们敢动我?信不信我让雷公劈你们!我上面有人!”
裴天德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。
“带走。”
裴天德看着陈三两被拖走的身影,冷笑道。
“陈三两,我还没去找你,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……
陈三两被一路拖行,穿过长长的走廊,被扔进了一个四面墙壁都贴满了吸音棉的房间。
这房间静得可怕。
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还没等他爬起来,那两个纸扎护工已经把他死死按在了一张铁质的拘束椅上,“咔嚓咔嚓”几声,皮带扣死,将他的四肢牢牢固定。
“放开老子!老子要投诉!我要见你们领导!”
陈三两还在演,但他背后的冷汗已经把病号服湿透了。
阴阳扇被压在身下,根本抽不出来。
这下玩脱了。
这时,门开了。
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进来。
车上没有手术刀,也没有药瓶。
只有一个足有小臂粗细的金属针筒。
护士拿起针筒,轻轻推了一下活塞。
陈三两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那针筒里装的,根本不是什么药水。
而是一种暗绿色甚至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。
仔细看去,那液体里似乎有无数微小的虫子在翻滚。
这特么不就是外面那些罐子里泡竹子的“汤底”吗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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