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粗大的金属针头直接扎进了陈三两颈侧。
没有推注药水的阻力感，甚至不需要护士用力。
那一管子暗绿色的液体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，顺着针尖就往陈三两的血管里钻。
“嘶——！”
陈三两倒吸一口凉气，这感觉根本不像是打针。
倒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塞了一把碎玻璃渣子，顺带着还灌了一瓶零下二十度的液氮。
那股子阴冷刺骨的寒意，瞬间顺着脖子窜遍了全身。
紧接着就是火烧火燎的剧痛，两种极端的触感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蹦迪。
“别乱动。”
按着他的那个纸扎壮汉手上加了把劲，手指像是两根铁钳，捏得陈三两肩胛骨嘎吱作响。
“很快就不疼了。”裴天德站在一旁，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，用那是那块酒红色的手帕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语气温柔得像是给孩子讲睡前故事，“这是忘忧汤。”
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。
“乖乖睡一觉。醒来之后，你就不会有烦恼了。祭品不需要思想。”
随着最后一点绿色液体推入，陈三两的双眼猛地瞪圆，瞳孔剧烈收缩，随后迅速扩散。
世界在他眼前像是被泼了水的油画，色彩开始融化、流淌。
耳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，裴天德的呼吸声、外面风雨撞击窗户的声音、还有自己心脏狂乱的跳动声，全都混杂在一起，变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噪音。
扑通。
陈三两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，随后便软绵绵地瘫在了拘束椅上。
脑袋一歪，彻底没了动静。
“成了。”
那个拿着针筒的护士声音嘶哑。
裴天德走上前，伸出两根手指，翻开陈三两的眼皮看了看。
此时陈三两的瞳孔已经完全涣散，眼底深处隐隐泛着一股子诡异的惨绿。
“可惜了。”裴天德摇了摇头，似乎对陈三两失去那种鲜活的疯劲儿感到遗憾，“不过，只有死掉的灵魂，才是最听话的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像是赶走一只苍蝇。
“送回414病房。看着点，别让他真的死了。等到时机成熟，他是最重要的祭品。”
……
414病房。
两个纸扎护工像扔垃圾一样，把陈三两扔到了那张硬板床上。
咔哒一声，房门落锁。
窗外，台风“龙王”的前奏已经敲响。
墨色的乌云遮蔽了星空。
狂风裹挟着暴雨，发了疯似地拍打着玻璃窗，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脆响。
病床上，陈三两一动不动。
但在他的身体内部，一场单方面的自助餐，正在上演。
识海深处。
那座巍峨耸立大山，隐藏在迷雾中的山门前，原本是一片死寂。
但此刻，无数黑绿色的虫潮如同决堤的洪水，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。
这些并不是真正的虫子，而是那管忘忧汤里蕴含的恐怖怨念与尸毒。
它们嘶吼着，带着要把陈三两的神识彻底啃食干净的恶毒，疯狂地冲向识海中央的大山。
按照正常逻辑，这种级别的精神毒素，足够把一个正常人的灵魂瞬间冲刷成白纸。
哪怕是修道之人，面对这种用上百条人命熬出来的阴毒玩意儿，也得当场走火入魔。
然而。
这里是陈三两的识海。
这里住着的，不是普通人，而是两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憋得快变态了的老鬼。
【哟呵？】
那团细长的虚影——逗千斤，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怪叫，声音里没半点惊慌，反而透着股子看见刚出锅烤鸭的兴奋劲儿。
【这是谁这么客气？大过节的还给送外卖？】
【量挺大。】旁边那团圆圆的黑影——捧万死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，【就是看着不太卫生，一股子地沟油味儿。】
【讲究什么！有的吃就不错了！】
逗千斤骂了一句，原本只有巴掌大的黑影猛地膨胀开来，突然张开一张深渊巨口。
【快到爷碗里来！】
根本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法术。
这俩货在陈三两体内不仅是伴生灵，更是这相声道门前的看门狗。
对于任何敢闯进这种精神领域的阴邪玩意儿，他们有着天然的压制力。
那些原本准备大快朵颐的毒虫，突然像是见了猫的老鼠，一个个刹那间僵住了。
它们感受到了来自灵魂层面的恐怖威压。
那是比它们更古老、更凶残、更不讲理的存在。
【跑？往哪跑！】
逗千斤怪笑一声，那团黑影瞬间化作一阵狂风，卷起漫天的毒虫就往嘴里塞。
【嘎嘣！嘎嘣！】
识海里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【呸！真难吃！】逗千斤一边吃一边骂，【这都什么玩意儿？一股子福尔马林拌臭脚丫子味儿！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厨子熬的汤？】
【那你别吃。】捧万死在一旁，虽然动作慢，但那一团黑影像是黑洞一样，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周围的虫潮，效率一点不比逗千斤低，【我不挑食。】
【想得美！这可是滋补神魂的好东西，虽然味道冲了点，但劲儿大！】
逗千斤吃得更快了。
随着大量的怨气毒素被这两个老鬼吞噬，原本被药物压制的陈三两的主意识，终于从迷雾后方慢慢浮现出来。
他现在的状态很奇妙。
就像是一个旁观者，飘在半空中，看着自家院子里两个恶霸在狂吃海塞。
而随着二鬼的进食，陈三两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一股热流正顺着这两团影子，反哺到自己的神魂之中。
原本有些干涸的精神力，此刻竟然像是久旱逢甘霖，蹭蹭地往上涨。
最明显的变化，是那把他藏在腰间的阴阳折扇。
虽然是在现实世界里，但陈三两能在识海中感应到，那把扇子里的器灵，也就是那股子被他骂进去的怨气，此刻也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狗，正在贪婪地吸收着他体内残余的药力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。
识海内的虫潮已经被扫荡一空。
逗千斤打了个饱嗝，原本模糊不清的影子，此刻竟然凝实了几分，隐约能看出来像个人形。
【舒坦。】
逗千斤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肚子，【要是再来点醋和蒜泥就更好了。这玩意儿吃多了腻得慌。】
【那都是地沟油。】捧万死冷不丁地补了一刀，【当然腻。】
【呕——！】逗千斤发出一声干呕，【捧哏的你会不会聊天！把天聊死对你有什么好处！】
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陈三两，这时候终于幽幽地开口了：
“二位爷，吃饱了？喝足了？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房东的感受？我现在感觉脑浆子像是被人拿去晃了一百下的摇摇乐。”
【醒了？】
逗千斤瞥了他一眼，【小子，你这次算是走了狗屎运。那孙子给你打的这针，要是换个人，这会儿早就变成只会流口水的傻子了。也就是咱们爷俩在你肚子里镇着，这哪是毒药啊，这就是给咱们送的十全大补汤！】
【说正事。】捧万死提醒道。
陈三两的神识瞬间冷静下来。
他在识海中盘腿坐下，虽然没有实体，但他现在的思维转速比任何时候都要快。
陈三两回忆着裴天德的话，“咱们之前看到的那些泡竹子，还有那个疯老头说的龙……”
【不是龙。】捧万死的声音沉闷如雷，【龙气不是这个味儿。这下面那东西，阴气重得能把人骨头冻酥了，最多就是条成了精的长虫，或者是某种借了地脉煞气的大凶之物。】
【管它是什么。】逗千斤剔着牙（假如他有牙的话），【他们把这玩意儿当祖宗供着，还要搞什么‘祭龙大典’。小子，你没发现吗？这疗养院的风水局，就是个大蒸笼。】
陈三两心头一跳。
他没事儿就听这俩老鬼在他脑子里瞎白话，多少也懂了点门道。
青松疗养院建在四面环山的洼地里，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。
这地形，俗称绝户坑。
阴气聚而不散，活人进来就是进蒸笼。
【那些病人……】陈三两脑海中闪过那些在活动室里机械地扎纸人的身影，还有那个自称玉皇大帝的小胖子，【他们是被当成了人桩？】
【那是燃料。】
捧万死淡淡地说，【把活人的生魂一点点抽干，喂给下面的竹子。】
【那所谓的竹子，就是给那条长虫做的鳞片？】陈三两瞬间明白了，【这帮孙子，是在造龙！】
衔尾蛇这帮人，真的疯了。
居然想用活人血肉和纸扎邪术，在这个台风天里，硬生生造出一条邪龙来！
“今天就是最后一步。”
陈三两看着识海迷雾外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，“裴天德说我是最好的祭品……他是想拿我的相声道当引子，借天雷给那个怪物点睛？还是有其他打算？”
【想得美！】
逗千斤怪笑一声，【拿相声道的人当祭品，他也不怕崩掉大牙！小子，这局怎么破？】
陈三两没说话。
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因为吞噬毒素而变得躁动不安的力量，又看了一眼外界。
现实世界里，414病房一片死寂。
只有监控探头闪烁着幽冷的红光。
陈三两的主意识慢慢回归肉体。
那种像是被卡车碾过的酸痛感瞬间袭来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依然像具尸体一样瘫在床上，连呼吸频率都控制在濒死的边缘。
眼皮微微抬起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
墙上的电子万年历正跳动着鲜红的数字。
2025年5月20日。
05：45。
窗外，一道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，紧接着是一声炸雷，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抖。
轰隆——！
台风“龙王”，登陆了。
暴雨如注，狂风怒号。
整个青松疗养院仿佛变成了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，随时都会倾覆。
但这正是最好的掩护。
在雷声滚过的那一瞬间，陈三两藏在被单下的右手小拇指，轻轻勾动了一下。
一股微弱但极其凝练的气流，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藏在后腰的阴阳折扇里。
扇骨微微发烫，似乎在回应他的召唤。
“既然这药没把我毒死，那我就当一回真正的精神病。”
陈三两在心里冷笑。
“想拿我祭龙？行啊。裴院长，您这台戏搭得这么大，我不上去给你把台子拆了，都对不起我在相声界拆房专业户的名声！”
“捧哏的，准备干活。”
【嗯。】捧万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肃杀，【这回吃顿好的。】
陈三两重新闭上眼，彻底放松身体，任由那一丝丝阴冷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动他凌乱的刘海。
他在等。
等这出大戏开锣的那一声响。
……
院长办公室。
裴天德端着一杯红酒，优雅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看着外面狂暴的风雨。
在他身后的监控屏幕上，显示着各个病房的画面。
每一个病人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，唯独414号房的陈三两，像是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床上，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波动。
“这就是大执事要的祭品？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那是之前给陈三两打针的那个护士，此刻她摘下了口罩，露出了一张满是缝合线的脸。那不是活人的脸，而是一张拼凑起来的人皮。
“没错。”
裴天德抿了一口红酒，鲜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。
“他的精神抗性极高，甚至能扛住我的声波共振。这意味着他的灵魂韧性足够强，应该能承载龙魂的降临。可惜他是大执事要的祭品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画。
画上是一条在云雾中翻滚的墨龙，只有眼睛处是空白的。
“还有六个小时。”
裴天德看了看表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。
“通知下去，把所有燃料都带到地下溶洞。”
“今天，我们要见证奇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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