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雷声更大了,轰隆隆地。
走廊里乱成一锅粥。
那帮平时看着痴痴呆呆的病号,这会儿像是被集体上了发条,排着队往楼下礼堂挪。
纸扎护工们手里的竹条教鞭挥得啪啪作响,像赶牲口一样催促着这群燃料。
“快点!龙王爷要发火了!”
“磨蹭什么!耽误了演出把你们皮扒了!”
陈三两混在人堆里,耷拉着脑袋,哈喇子流得恰到好处。
他眼角余光却像雷达一样,死死锁定了队伍末尾那个落单的护工。
那是个刚入职不久的纸壳子,动作还有点僵硬,走路膝盖不打弯。
【左边楼梯口是个死角,没监控。】逗千斤在脑子里报点,【但前面有个领班盯着,不好下手。】
正琢磨着怎么制造混乱,那个自称玉皇大帝的小胖子突然发难了。
这货刚才还老老实实地走正步,路过消防栓的时候,突然嗷呜一嗓子,那动静比外面的雷声还炸裂。
“大胆!哪来的妖孽竟敢挡朕的御驾!”
小胖子猛地跳上一旁的塑料排椅,手里的半截苹果核狠狠砸向前面的护工领班,虽然没啥杀伤力,但侮辱性极强。
紧接着他双手叉腰,大肚腩一挺,指着天花板怒吼:“托塔李天王何在?给朕拿下这些虾兵蟹将!”
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炸了锅。
几个精神不太稳定的病友被这嗓子一喊,当场就跟着发作了,有的趴地上学狗叫,有的开始转圈跳大神。
护工领班气得脸上的胭脂都裂开了,抄起教鞭就往那边冲:“把那个死胖子给我按住!”
场面一片混乱。
就是现在。
陈三两身形一矮,像条滑溜的泥鳅,瞬间脱离了队伍,一把捂住队尾那个落单护工的嘴,拖着它就闪进了旁边的杂物间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,那是竹条断裂的声音。
纸扎护工连挣扎都来不及,脑袋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。
陈三两嫌弃地把这具轻飘飘的尸体往拖把池里一塞,顺手扒下了它的白大褂套在自己身上。
刚把门推开一条缝,就看见那个小胖子正被两个护工按在地上摩擦。
即便如此,这胖子还倔强地昂着头,冲着陈三两藏身的方向挤了挤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,嘴型夸张地动了动。
“走——后——门——”
陈三两一愣。
这胖子,果然是个明白人。
【他这是在给你打掩护?】捧万死有些诧异,【这年头精神病院里还能遇上仗义疏财的主儿?】
陈三两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怀里那个胖子之前硬塞给他的蟠桃。
那苹果有些发蔫,氧化得黄澄澄的。
他想了想,手上稍微用了点力,把苹果掰开。
没有汁水四溅,只有一声闷响。
苹果核的位置被挖空了,里面塞着一个裹着保鲜膜的物件。
撕开一看。
是个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,红色的,地摊上五毛钱一个的那种。
【……】逗千斤沉默了两秒,【谁家好人把打火机塞苹果里啊?也不怕受潮打不着?】
陈三两试着按了一下。
啪嗒。
一簇微弱但倔强的小火苗窜了起来。
在这阴森冰冷的医院里,这点火光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谢了,陛下。”陈三两低声嘟囔了一句,把打火机揣进兜里,转身钻进了杂物间深处的通风管道。
既然对方送了火,那就是让他去放把大的。
……
通风管道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。
越往下,这种味道越浓。
顺着之前探好的路,陈三两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几处机关,再次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地下溶洞上方。
跳下溶洞。
进入溶洞深处的隐蔽通道。
一路向下,刚走出通道,陈三两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旁边的暗河里。
站稳身形,抬头一看。
饶是陈三两这种见过一些大场面的,此刻也觉得头皮发麻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,比上面的溶洞大了至少十倍。
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横贯其中,河水不是清澈的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。
而在河岸边,矗立着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青铜巨物。
那玩意儿造型古怪,像是一口倒扣的巨钟,又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听诊器。
无数根手腕粗细的黑色电缆像血管一样插在它身上,连接着周围几台正在疯狂运转的柴油发电机。
嗡——
嗡——
低频的震动声不断从那青铜巨物中传出。
这声音听不见,却能感觉得到。
陈三两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这个频率颤抖,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在一起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【共振。】捧万死的声音少见地严肃起来,【这是个超大号的增幅器。】
在青铜装置的正下方,是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几十个穿着防水服的工作人员,正不停地往漩涡里投放东西。
那是竹片。
每一片都有门板大小,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这些竹片一入水,并没有被冲走,反而在漩涡的离心力作用下,诡异地竖立起来。
随着青铜装置发出的震动频率,水流仿佛变成了一双无形的巧手。
那些竹片在水中相互碰撞、嵌合、编织。
先是脊椎,然后是肋骨,再是四肢……
陈三两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在乱扔垃圾。
那是在编织一具骨架!
一具长达百米在血水中翻滚沉浮的龙骨!
【原来如此。】逗千斤倒吸一口凉气,【这帮孙子不是在养龙,是在造龙!用活人煞气做引,借地脉水力做肉,用这青铜玩意儿做魂……这是墨家机关术和茅山扎纸术的缝合怪啊!】
这就是裴天德的杰作。
一条名为龙,实则是用无数尸竹和怨气堆砌起来的怪物。
河边堆放着几十个红色的铁皮桶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高标号燃油味。
一旦这条龙成型,再配合台风引来的天雷……
这玩意儿要是冲出地面,整个余水市都得变成它的祭品。
“各单位注意!”
高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厉喝。
陈三两循声望去,只见裴天德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,正站在青铜装置的顶端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类似指挥棒的金属短杖,整个人看起来既狂热又癫狂。
“龙王已至!吉时将到!”
裴天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地下回荡,震得落石簌簌。
“加大功率!让它活过来!”
随着他手中指挥棒猛地挥下。
轰!
四周的发电机组同时发出咆哮,黑烟滚滚冒出。
那青铜装置上的符文瞬间亮起,原本暗红色的光芒变得刺眼如血。
嗡!!!
这一次,震动不再是无声的。
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青铜装置为中心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。
那不是声波,是煞气凝结成的冲击波!
地下河的水面瞬间炸开,无数水珠悬浮在半空,违背重力地颤抖着。
漩涡中的那具竹编龙骨,猛地抬起了头颅。
咚!
陈三两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刺痛。
这种频率……
【不好!】捧万死大吼,【这玩意的频率和你体内的力量产生共振了!快屏住气!】
但晚了。
陈三两体内的气血在这个瞬间彻底失控,两股属于逗捧二鬼的阴气被迫激荡而出,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黑色的气浪。
在这满是红色煞气的环境下,这一抹黑色简直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显眼。
高台之上。
裴天德正在挥舞双臂,享受着这就将创造神迹的快感。
他眼角的余光,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阴影里那一闪而逝的异样波动。
那个位置……
裴天德手中的动作一顿,缓缓转过身。
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隔着漫天飞舞的水雾和血光。
那双充满书卷气的眼睛,准确无误地对上了陈三两藏身的位置。
裴天德推了推眼镜,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,声音轻柔,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钻进了陈三两的耳朵里。
“捉到你了,小老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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