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水河码头,上午九点四十五分。
台风“龙王”已经把这片水域搅成了一锅粥。
漆黑的浪潮撞击着河堤,激起数米高的白色泡沫。
暴雨不是直着下的,是被狂风卷着横扫过来,打在集装箱铁皮上,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豆子。
马肃蹲在一个生锈的红色集装箱顶端,任由雨水顺着他那件早已湿透的黑色夹克往下淌。
他左边眉骨上的那道浅色疤痕,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没动,像尊石像。
但在他身体周围三米范围内,所有的雨滴在落下的瞬间都变得极慢。
“头儿,这帮孙子是不是被浪卷河里喂鱼了?”
耳麦里传来罗铮含混不清的声音,这货正埋伏在A区起重机的吊臂上,这种鬼天气,他嘴里竟然还叼着根棒棒糖。
“闭嘴。注意隐蔽。”马肃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情报显示这批货很重要,衔尾蛇不可能放弃。”
“要是这情报是假的呢?”频道里插进来另一个声音,是刘志强。这小子躲在下水道口,声音里透着股哆嗦劲儿,“老王那边一直没动静,我这心里怎么老突突呢,跟揣了个兔子似的。”
马肃皱了皱眉。
“欧清寒,你回局里看看,注意保持频道畅通。”
“收到。”
马肃盯着河面上翻滚的浊浪,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重。
但这会儿,箭已经顶在弦上了。
“来了。”
罗铮突然低喝一声。
远处,一艘黑乎乎的船影破开雨幕,晃晃悠悠地朝三号码头靠了过来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十几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艘船上。
可随着船只靠近,马肃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。
这不是走私船。
这是一艘破得快要散架的渔船,船舷上全是锈迹,发动机的声音像是在拉风箱,吭哧吭哧喘得厉害。
别说运送什么重要货物,这破船能不能抗住今晚的风浪都是个问题。
“不对劲。”马肃猛地站起身,原本悬浮在他身侧的十几枚锁魂钉瞬间亮起幽蓝色的光芒。
渔船极其粗暴地撞在轮胎缓冲垫上,船身剧烈摇晃。
甲板上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“上!”
既然来了,就得看个究竟。
马肃一声令下,身形直接从集装箱顶端跃下,重力牵引让他像片羽毛一样轻盈落地。
与此同时,半空中的罗铮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“给爷爬!”
罗铮怪叫一声,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砸向渔船甲板。
手中的鬼头刀裹挟着暗红色的刑煞之气,刀锋未至,那股子血腥味就把周围的雨水都给冲散了。
咔嚓!
腐朽的船舱木门被罗铮一脚踹成了碎片。
“不许动!民俗局查……卧槽?”
罗铮那充满气势的吼声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紧随其后的马肃和刘志强冲进船舱,看清里面的景象后,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船舱里没有怪物,没有邪祟,也没有武装分子。
只有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。
这些人嘴里塞着破布,眼神惊恐到了极点,因为在他们每个人的胸口,都绑着一捆花花绿绿的管状物,上面的红色计时器正在疯狂跳动。
而在这些人的脚下,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煤气罐、自制土炸药,甚至还有几桶明显是刚刚泼洒的柴油。
倒计时:00:03。
“陷阱!撤!!”
马肃的吼声几乎要把声带撕裂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双手猛地向下一压,全身的气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。
“律域·千斤坠!”
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,那一瞬间的火光吞噬了整个船舱。
轰隆——!!!
巨大的爆炸声压过了雷鸣,火球冲天而起,瞬间将那艘破渔船撕成了碎片。
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木屑和铁片,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。
如果没有马肃。
在场的民俗局精锐至少要折损一半。
就在火光爆发的刹那,马肃撑开的领域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钟,死死压住了爆炸核心向外扩散的动能。
虽然只有短短一秒。
但这一秒,足够罗铮和刘志强这帮老油条做出反应了。
罗铮的鬼头刀瞬间插入甲板,血色煞气凝结成盾。
刘志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最角落的铁柜后面,双手抱头缩成一团。
热浪滚滚,焦糊味刺鼻。
几分钟后,硝烟稍散。
马肃从一堆烂木头里站了起来,灰头土脸,左手的袖子被烧去了一半,露出精壮的小臂。
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呸!这算什么?过年放炮仗?”
罗铮骂骂咧咧地把鬼头刀从地里拔出来,这货皮糙肉厚,除了发型被燎了一块,基本没受伤,“这威力不对啊,也就是看着唬人,连老子的护体煞气都没破开。”
刘志强从柜子后面探出个脑袋,哆哆嗦嗦地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头儿,这……这明显是样子货啊!那帮人是用来当炮灰的死士,炸药也是土制的。”
马肃没说话。
他看着还在燃烧的残骸,心中的违和感已经升到了顶点。
太弱了。
如果是衔尾蛇的手笔,这艘船里装的应该是几百只尸傀,或者是那种能把方圆一公里夷为平地的炼金炸弹。
而不是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“土鞭炮”。
他们费这么大劲,把民俗局的主力全部调到这个偏僻的余水河码头,就为了放个烟花给他们看?
除非……
除非他们根本就不想在这里决战。
这里只是个幌子。
真正的战场,在别处!
马肃猛地回头,目光穿过层层雨幕和城市的霓虹,死死盯向城市的另一端,那是青松疗养院的方向。
几乎就在他回头的瞬间。
咻——啪!
一颗红色的信号弹,在那个方向凄厉地升起,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。
即使隔着大半个城市,那红光依然像是一滴血,滴在了马肃的心头。
那是紧急求救信号。
只有遇到特别紧急的危机,才会被允许使用。
紧接着,马肃腰间的战术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没有任何呼叫代码,只有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随后便是接线员撕心裂肺的惨叫:
“滋滋……大楼……内部遭到袭击……啊!!谁……有人!有人闯入……滋滋……请求支……滋滋……”
啪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马肃的手指死死捏着对讲机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。
“艹!”
一向沉稳的马肃,此刻终于爆了句粗口。
他看着远处那团红光,又看了看手里没了声息的对讲机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好一个调虎离山。”
马肃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哪是调虎离山,这是要把老子的老窝给端了!”
衔尾蛇把他们骗到这里,不是为了伏击,而是为了让总部和疗养院那边彻底空虚。
一边是正在进行邪恶仪式的疗养院,那里有陈三两那个“不稳定炸弹”。
另一边是存放着无数绝密档案和封印物的民俗局大楼。
对方这是双管齐下,要把余水市民俗局连根拔起!
“头儿,咱们怎么办?”
刘志强也不贫了,脸色煞白,“刚才那惨叫声……那是小李吧?大楼留守的兄弟本来就不多,而且都不擅长战斗……”
“别慌!”
马肃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。
作为队长,他现在乱了,大家就全完了。
他迅速扫视了一圈众人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。
“这帮孙子想玩大的,老子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马肃语速极快,不容置疑地下达指令:
“强子!你带二队的人,立刻去青松疗养院!那是老王发出的信号,陈三两肯定在那边搞出动静了。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保护群众都是第一位!”
“是!”刘志强也不含糊,一挥手带着几个人转身就往车上冲。
“罗铮!”
马肃看向那个还在擦刀的壮汉,眼中闪过一抹狠戾。
“你跟我回总部。”
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残骸,皮靴踩在积水里溅起黑色的泥浆。
“我倒要看看,敢偷民俗局的老家,这帮人的牙口到底有多硬。”
罗铮咧开嘴,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狞笑。
“得嘞,头儿。正好刚才那炮仗没听响,这回咱们回去给他们放个大的。”
马肃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渔船,火光映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,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所有人听令。”
“把警笛拉到最大。”
“调头,全速回防!”
轰——!
黑色的越野车在雨夜中完成了一个暴力的甩尾,引擎轰鸣声如同野兽的咆哮,载着满腔怒火的民俗局精锐,疯了一样冲向那座陷入死寂的黑色大楼。
雨,下得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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