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如果说之前的雨是老天爷在往下泼水,那现在简直就是老天爷刚通完下水道,把那一桶刷锅水全扣在了大桥上。
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,混合着陈年纸张受潮发霉的怪味,硬生生顶着十二级台风的狂啸,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孔。
“呕——”
陈三两没忍住,扶着那根被撞歪的护栏,干呕了一声。
“这味儿……太正了。”他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,一边扯着嗓子喊,“这是把全余水市公厕里的手纸都捞出来糊这玩意儿身上了吗?”
【别侮辱公厕,公厕比这讲究。】捧万死那憨厚的声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,【这老小子,不讲卫生啊。】
大桥下方的江面彻底沸腾。
那个庞大的黑影终于完全探出了身子。
没有任何生物该有的肌肉线条,也没有鳞片的光泽。
那是一条用无数根惨白的竹篾编制骨架,再糊上层层叠叠折纸龙鳞的“龙”。
那些宣纸上,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符咒,在雨水的冲刷下,像是一道道诡异的伤口。
它太大了。
光是露在水面上的半截身子,就比那辆被撞废的银色跑车还要大上几十倍。
那颗硕大的龙头高高扬起,眼眶里是空的,嘴巴是一道撕裂的口子,里面参差不齐地插着惨白的竹片当牙齿。
而在那颗摇摇欲坠的龙头上,站着一个人。
裴天德。
这位青松疗养院的院长,此刻穿着一身湿透的黑色西装,样子有些狼狈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指挥棒。
“美吗?”
裴天德张开双臂,声音并没有被狂风撕碎,反而像是某种黏糊糊的液体,顺着雨丝钻进了陈三两和欧清寒的耳朵里。
“这才是艺术!这才是生命!”裴天德深吸了一口那充满腥臭的空气,陶醉地闭上眼,“这还要感谢二位,如果不是你们把它逼出来,它还没法这么快完成‘化龙’的最后一步。”
“化个屁!”陈三两毫不留情地打断,“这就是个大型违章建筑!城管没罚你款是因为找不到这么大的单子开!”
就在这时,那辆卡在防撞墩上的银色跑车发出“吱嘎”一声脆响。
严重变形的车门被一只带着战术手套的大手硬生生撕了下来。
那个负责开车的“镖师”浑身是血地爬了出来。
这孙子是真的硬。
刚才那种自杀式的撞击,连车身大梁都断了,他除了脑袋上开了个瓢,竟然还能动。
他单手把副驾驶那个还在惨笑的“画皮”给拖了出来。
“老画,这怎么算?”镖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阴狠地盯着二十米外的陈三两。
画皮的那张脸更烂了,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湿报纸。
它趴在地上,指甲刮擦着地面,发出刺耳的噪音:“抓住陈三两,活的最好,死的也行……其他人杀了……”
“别急,别急。”
龙头上,裴天德挥舞了一下那根指挥棒,像是安抚自家养的恶犬。
“今晚的演出才刚刚开始,既然观众已经入场,那咱们就得按流程走。”
裴天德忽然扔掉了那根指挥棒,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小的、泛着灰扑扑光泽的笛子。
那是用喉骨做的笛子。
“第一乐章,名为《惊梦》。”
他将骨笛凑到嘴边,鼓起腮帮子猛地一吹。
没有声音。
至少陈三两没听到任何正常的声音。
但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震,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锤,狠狠砸在了胸口上。
“唔——!!”
身边的欧清寒突然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倒在满是积水的桥面上。
这姑娘一周前跟铁尸硬刚都没皱一下眉头,现在却痛苦地捂住心脏位置。
手中的“诛邪”刀,此刻竟然在她手里震颤个不停,发出悲鸣般的嗡嗡声。
“欧姐!”陈三两想要伸手去扶,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但他没觉得疼,只是觉得……吵。
脑子里像是有一千只鸭子在吵架,又像是隔壁装修队正在拿着电钻钻墙。
【次声波。】
逗千斤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,【这孙子玩阴的!这骨笛吹出来的动静跟这傻大个竹龙的身子产生了共振!这频率专门针对‘煞体’!】
【嘿,这曲子有点意思。】捧万死居然还有心情点评,【有点像咱们老家出殡时候吹的那个调调,但是跑调了,那个‘哆’吹成了‘发’。难听,太难听了,简直是有辱斯文。】
欧清寒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她体内的煞气在这股诡异的音波引动下,开始疯狂暴走,原本用来杀敌的利刃此刻正在反噬她的经脉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
那个趴在地上的画皮怪物见状,兴奋得浑身抽搐,它扭动着四肢,贴着地面朝欧清寒爬了过来。
旁边的镖师也狞笑着,从后腰摸出一把短柄猎刀,一步步逼近。
“趁她病,要她命。”镖师舔了舔嘴角的血,“这可是二阶的修罗,要是炼成尸傀,那得卖多少钱……”
陈三两深吸一口气。
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该死的骨笛声掀开了。
但他不能倒。
他要是倒了,这把高端局就真成落地成盒了。
“啪!”
陈三两猛地一甩手里的阴阳折扇。
虽然扇面上全是泥点子,但这一下还是甩出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。
他没退,反而往前跨了一步,一脚踩在了湿滑的护栏上,整个人悬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空,指着那个巨大的龙头,气沉丹田,张嘴就是一声暴喝:
“呔!那那个吹喇叭的孙贼!能不能停停你那丧乐!”
这一嗓子,陈三两还用上了附带震慑的精神冲击。
声音不算太大,但在那种诡异的次声波场域里,却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,硬生生把那股压抑的节奏给搅乱了一瞬。
裴天德的骨笛声微微一滞。
趴在地上的画皮动作也慢了半拍。
陈三两哪会放过这种机会,手里折扇一指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比裴天德还要专业,那是相声演员上了台,看着底下不守规矩的观众时的表情。
“我说您这这是干嘛呢?啊?这就是您所谓的艺术?”
陈三两根本不给裴天德插嘴的机会,语速快得像是加特林机枪:
“您瞧瞧您这道具,粗制滥造!那是竹篾子吗?那是从哪个扫帚上拆下来的吧?再看看您这造型,龙头不像龙头,猪头不像猪头,那是为了省材料把猪鼻子插大葱,装象呢吧?”
【好!骂得好!】逗千斤在识海里疯狂叫好,【接着骂!这老小子心眼小,最听不得别人说他活儿不行!】
“还有您吹那曲子!”陈三两一脸嫌弃地掏了掏耳朵,“知道的是在‘化龙’,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二大爷走了正在办白事呢!您这也就是没碰上城管,不然就凭您这噪音扰民,再加上这违章搭建,少说得拘您个十五天!”
“放肆!”
裴天德哪怕修养再好,被人指着鼻子骂他是办白事的,脸也挂不住了。
他放下了骨笛,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杀气。
“无知小儿,既然你听不懂高雅艺术,那就让你成为艺术的一部分吧。”
裴天德冷冷一笑,手中的骨笛猛地指向陈三两。
“吼——!!!”
脚下那条巨大的尸竹龙,大嘴猛地张开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这可不是刚才那种听不见的次声波。
这是实打实的声浪。
巨大的气流夹杂着腥臭的口水,直接把陈三两给掀飞了出去。
“卧槽……”
陈三两人在半空,像个破风筝一样往后飞,眼看就要撞上那辆越野车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突突突突突突——!!!”
一阵比雷声还要密集的闷响,突然从头顶上方的雨云中炸开。
紧接着,数道刺眼的白色光柱,如同利剑一般刺破了漆黑的雨幕,精准地打在了那个巨大的龙头上。
强光把裴天德那张惊愕的脸照得惨白。
“这里是余水市民俗事务调查与管理局行动队!”
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的粗犷声音,伴随着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,从天而降。
“下方的非法改装生物及相关人员听着!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立即停止抵抗!把那个破笛子放下!双手抱头!那个趴在地上的烂脸怪,说的就是你,别动!”
罗铮的大嗓门。
陈三两重重地摔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,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但他却咧开嘴笑了。
他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三架悬停在暴雨中的黑色武装直升机,还有后头正在快速逼近的装甲车灯光。
这把稳了。
国家队下场了。
“这回我看你怎么唱……”陈三两咳出一口血水,冲着裴天德竖了个中指。
然而。
站在龙头上,被数道强光锁定的裴天德,脸上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。
相反。
他的嘴角正在一点点上扬,最后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他缓缓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那些刺眼的探照灯光,也像是在拥抱这场针对他的围剿。
“太好了……”
裴天德的声音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飘忽,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。
“我还担心只有两个观众,这出戏会不够热闹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魔的火焰。
“既然都到齐了……那就请各位鉴赏一下,这最后一幕的高潮吧!”
下一秒。
那条巨大的尸竹龙并没有攻击直升机,也没有去咬那些装甲车。
它竟然猛地仰起头,对着头顶那片翻滚着雷霆的乌云,张开了深渊般的巨口。
“轰隆——!!”
一道刺目的闪电劈下。
闪电居然被那条尸竹龙一口吞了进去。
无数蓝紫色的电弧顺着竹篾骨架疯狂游走,原本死气沉沉的纸扎龙身,这一刻,在那空洞的眼眶里,竟然亮起了诡异的蓝光。
【坏了。】
捧万死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凝重过。
【这老疯子……他拿这群条子当祭品了!这是引雷点睛!他要借这帮人的阳气和天雷,把这堆破烂玩意儿……变成真的!】
陈三两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看见裴天德站在沐浴着雷光的龙头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,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,而是在看一群……
待宰的猪羊。
“演出,开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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