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觉。
一定是幻觉。
陈三两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街角,心里反复告诉自己。
刚刚经历过“幽隙”那种颠覆三观的事情,精神紧张之下出现一点幻视,按那个医生的说法,也属于“创伤后应激障碍”的正常范畴。
“喂!兄弟!你杵那儿干嘛呢?等着被车再撞一次凑个对称?”
克洛维已经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大厅,回头见人没跟上,那张帅脸上写满了“我想躺平别搞事”的怨念。
陈三两没理他,只是默默地转身,跟了上去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裤兜,空的。
手机应该是忘在医院里,或者被警察收走了。
他现在联系不上父亲。
可刚刚那个佝偻的身影,那个熟悉的灰色夹克,还有那隔着一条马路的遥望……
那真的是幻觉吗?
或者说,父亲根本没在医院陪着母亲,而是回了家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藤蔓一样疯长。
陈三两心里一动,趁着克洛维在前面跟值班护士解释的功夫,他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,拖着打了石膏的腿,一瘸一拐地溜出了医院。
他必须回家看看。
……
夜晚八点多的城市,依旧喧闹。
下班的电动车流,散步的老人,还有不远处小广场上音量开到最大的广场舞音乐,这一切都充满了活人的气息,将医院里的那股阴冷和死寂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陈三两拄着拐杖,几乎是下意识地沿着回家的路走着。
他没有打车,只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。
等他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了自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。
没有电梯的板楼,外墙皮脱落得像赖皮癣。
一楼是他家的小卖部,卷帘门紧闭着,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“暂停营业”。
那是父亲的字迹,歪歪扭扭,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劲儿。
陈三两熟练地掀开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,从花盆底下的泥土里抠出一把备用钥匙。
这习惯还是母亲定的,说是怕哪天谁没带钥匙进不去家门。
爬五楼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个大工程。
等他气喘吁吁地打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时,一股熟悉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。
那是混合了油烟味、旧家具的木头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。
屋里一片漆黑,没有开灯。
家里黑漆漆的。
陈三两按亮了客厅昏黄的吸顶灯。
一切都和他今天出门时一模一样。
餐桌上还扣着那个用来防苍蝇的塑料罩子,下面压着一盘没吃完的咸菜。
旁边放着一大袋青皮橘子。
那是母亲从隔壁王婶那拿回来的,说是王婶嫌酸要扔,母亲觉得可惜,就全拎回来了。
“这玩意儿败火,多吃点。”
母亲当时把橘子塞给他时的唠叨声仿佛还在耳边。
陈三两走过去,剥开一个橘子,塞了一瓣进嘴里。
酸。
酸得倒牙。
酸得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。
家里不富裕,母亲总是这样,能省则省。
小小的房子,此刻显得空空荡荡。
平时这个时间,他应该在自己房间里刷题,母亲会端来一杯热牛奶,父亲会削好一盘水果,悄悄放在他桌上,再悄悄带上门。
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父亲没有回来。
那他刚刚在街角看到的,到底是什么?
陈三三两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,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,那两个该死的声音,又在他脑子里开腔了。
【哟,这就emo了?现在的年轻人心理承受能力真差。】逗哏的尖细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。
【别这么说,这叫独立。你看他,一个人,一条腿,从医院溜达回家,多励志。】捧哏的憨厚声音慢悠悠地补刀。
【哈哈哈哈……】
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笑作一团。
陈三两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。
他没动,依旧盯着天花板,只是眼神里的那种迷茫和感伤,正在一点点退去。
“笑够了吗?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脑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【哟?这小子跟咱们说话呢?】尖细声音有些意外。
【听着像。】憨厚声音回道。
他闭上眼,意识沉入脑海,冷冷地问:“你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【我们?】尖细声音笑了,【我们是你的心魔,是你的报应,是你这辈子甩不掉的祖宗!】
【对,祖宗。】憨厚声音补充。
“邪祟?”陈三两挑了挑眉,“还是那个什么‘仙道’的产物?”
【不知道。】
【这题超纲了。】
“为什么找上我?”
【不知道。可能因为你长得丑?】
【也有可能因为你命硬,克父克母。】
两个声音一唱一和,恶意几乎要从脑子里溢出来。
陈三两没生气。
他把那一瓣酸橘子扔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“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像是多高级的货色。”他抽了张纸巾擦手,“既然你们赖在我脑子里不走,那咱们就得立个规矩。”
【规矩?哈!你跟我们讲规矩?】尖细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【小子,你搞清楚状况,现在是我们玩你,不是你玩我们!】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陈三两无视了它的叫嚣,突兀地问道。
【名字?】
两个声音同时愣了一下。
【我们要名字干什么?我们是无形的恐惧,是……】
“无名氏。”陈三两打断了它,“那就是孤魂野鬼了。要是哪天魂飞魄散了,连个牌位都没有,清明节也没人烧纸,惨。”
【……】
【……】
耳朵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显然,这两个东西虽然嘴毒,但似乎真的很在意“存在”这个问题。
【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!】尖细声音有些气急败坏。
“所以,为了避免你们死后无人问津,甚至连投胎都排不上号,我决定大发慈悲,给你们上个户口。”
陈三两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,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,“有个名字,黄泉路上好登记,别到时候阎王爷问起来,说是陈三两脑子里的那个‘喂’,多丢人。”
【你敢?!给我们起名字?你算个什么东西!你也配?!】
陈三两完全不理会它的抗议,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你,负责挑拨离间,搬弄是非,看热闹不嫌事大,嘴里没一句实话,最擅长四两拨千斤,搅动一池浑水。”
“以后,你就叫‘逗千斤’。”
【我逗你奶奶个腿儿!老子不叫这个破名……】
“你,”陈三两的意识转向另一个声音,根本不给它反驳的机会,“你负责在一旁煽风点火,揣着明白装糊涂,看似憨厚,实则坐看别人走向死亡,稳坐钓鱼台。”
“你就叫‘捧万死’。”
【……】
那个憨厚的声音彻底沉默了。
那是一种被戳穿了本质,恼羞成怒,却又无法反驳的死寂。
逗千斤还在气急败坏地尖叫:【谁他妈要这种破名字!老子不……】
“反对无效。”
陈三两冷冷地打断了它。
“从现在起,你们就叫这个名字。不满意?憋着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陈三两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变化。
就好像有两根无形的线,从他的意识深处延伸出去,牢牢地捆在了那两个声音之上。
原本只是寄居在他脑子里的“房客”,在被“赐名”之后,仿佛被强行打上了属于他的烙印。
下一刻,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他尾椎骨升起,瞬间流遍四肢百骸!
他那条打了石膏的左腿,骨折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,连带着浑身的肌肉都似乎被激活,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。
与此同时,他的脑海中,轰然炸开一片信息!
【完成“赐名”仪式,灵魂链接已固化。】
【仙道已开:相声道。】
【一阶能力‘形:惊鸿百变’已觉醒。】
【请于‘说、学、逗、唱’四门中择一门修炼。】
陈三两彻底懵了。
相声……道?
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?
克洛维不是说,什么刽子手斩首百人,扎纸匠手艺通神,才能走上“仙道”吗?
自己不过是给脑子里的两个催命鬼取了俩损到冒烟的名字,怎么就开启了一条闻所未闻的“相声道”?
这玩意儿也能成仙?
没等他细想,脑海中的文字催促着他做出选择。
说、学、逗、唱?
他盯着那四个字,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唱”肯定不行,他五音不全。
“学”?模仿吗?听起来没什么杀伤力。
“逗”……这俩货已经够逗了,不需要再加一个。
那就只剩下……
“说。”
陈三两在心里默念。
语言,是人类最古老、也是最锋利的武器。
随着他的念头落下,那个【说】字猛地炸开,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,钻进了他的喉咙和大脑皮层。
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冲刷着他的神经。
【已选择:说】
【获得被动能力:言灵·贯口镇魂】
【效果:宿主念诵贯口或快速说话时,语速越快,产生的‘音波’越强,有一定概率对‘阴物’造成精神冲击。】
【特殊效果:有极低概率使念诵的文字短暂具象化。】
陈三两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,又想起了医院里那个已经吓破了胆的“文职道士”克洛维。
如果让克洛维知道,自己靠着“骂街”入了门,不知道他那张帅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子。
陈三两感觉此时自己的喉咙变得有些发痒,像是有一团火在烧。
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,舌头灵活得不可思议,仿佛能在一秒钟内弹动几百次。
他看向旁边桌上的那袋橘子,脑子里瞬间蹦出一段话,根本不需要思考,嘴巴就自动跟上了脑子的速度:
“这橘子皮薄肉厚汁水多,产自南山向阳坡,经霜打,历雨淋,吸天地之灵气,取日月之精华……”
语速极快,字字清晰,如珠落玉盘,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。
更诡异的是,随着他这段话出口,那个原本干瘪的酸橘子,竟然真的变得饱满了一些,表皮泛起了一层诱人的光泽。
陈三两闭上嘴,震惊地看着手里的橘子。
这是……言出法随?
不,不对。
这更像是一种通过高频率的语言震动,去强行扭曲、或者说“催眠”现实物质的手段。
只要他说得够快,够顺,够有逻辑,这东西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响。
这就是“贯口镇魂”?
他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。
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,虽然还是有些沉重,但那种钻心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大半。他试着单腿跳了一下,身体轻盈得像只猫,落地无声。
这就是“形·惊鸿百变”?
陈三两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、但真实存在的力量。
从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受害者,到现在掌握了某种超凡力量的“入局者”。
这种转变,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陈三两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既然这世界疯了,那不如就跟着一起疯一把。
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,紧接着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吼声,穿透了老旧的楼板,直冲五楼。
“陈三两!你个小王八蛋!你死哪去了?!”
是克洛维。
听这声音里的崩溃程度,估计是快要疯了。
陈三两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去。
只见那个金发碧眼的帅哥正站在楼下,手里拄着拐杖,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,正仰着头冲着这栋楼疯狂输出。
旁边还停着一辆闪着警灯的黑色越野车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
陈三两笑了笑,放下窗帘,转身走回客厅。
他拿起桌上那个被他“说”得饱满发亮的橘子,剥开皮,扔了一瓣进嘴里。
这一回,是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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