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歇风停,只剩下江水拍打桥墩的闷响。
几束高瓦数的探照灯把桥面照得亮如白昼,空气里混杂着未散的硝烟味,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烧焦竹子的味道。
裴天德死狗一样被行动队从江里捞了上来。
他掉进江里后还想施展水遁化蛇逃命,被马肃抓了回来,现在正被民俗局的行动队员动作粗暴地塞进特制的束缚衣里。
“轻点!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手!”
陈三两从担架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向裴天德走去,嘴里还不闲着,“弄坏了你们赔不起,那可是能吹响要命笛子的手!”
几个行动队员动作一顿,然后塞得更紧了。
陈三两走到裴天德身边,低头盯着那张惨白的老脸。
“谁派你们来抓我的?四月三日的车祸又是谁策划?”
马肃立在旁边,没打算阻拦。
裴天德斜了陈三两一眼,嗓音沙哑,“大执事下令要抓你。”
“大执事?”
“大夏国内事务的话事人。他要抓你,你插翅难飞。至于车祸,那是顺天货运老板孙藏锋的手笔,那家伙是个变态,最喜欢制造这种完美意外。”
“孙藏锋在哪?”
“早跑了,没准这会儿正在国外开香槟呢。小子,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,被大执事盯上的货,还没见过能全须全尾活下来的。”
裴天德说完便闭上眼装死。
马肃不耐烦地挥挥手,让人把他拖走,又叫来护士帮陈三两包扎。
陈三两刚躺回担架想眯一会儿,马肃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老实躺着,别乱跑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十二辆黑色轿车无视了所有的警戒线和路障,嚣张跋扈地直接开到了桥边,刹车声整齐划一。
车门齐刷刷弹开。
先下来的是清一色的黑西装保镖,动作整齐划一地撑开黑伞。
紧接着,一只穿着黑色细高跟鞋的脚,稳稳地踩在了满是泥泞和积水的桥面上。
陈书瑶披着深灰色的羊绒披肩,素面朝天,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场,硬是把周围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压成了保安队。
马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他大步迎了上去,刚想开口说什么“封锁现场”、“闲人免进”之类的官话。
“除了陈三两,其他都是闲杂人等。”陈书瑶根本没看马肃,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
身后的保镖立刻递上一份文件。
“马队长。”陈书瑶的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温婉,但在这种场合下却显得格外刺耳,“这是今晚这场‘烟火秀’造成的损失评估,以及陈家愿意承担的后续修缮费用清单。桥面修复、路面清理、还有这几架直升机的油耗和弹药补给,我都包了。”
马肃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他看着那份清单上那一串令人眼晕的零,原本挺直的腰杆子稍微弯了一点点。
没办法,局里实在是太穷了。
“另外,”陈书瑶话锋一转,目光终于落在了马肃身上,“我侄子为了帮你们抓人,受了惊吓,也受了伤。这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,我就不跟你们算了。人,我现在要带走。”
“这不行。”马肃下意识地拒绝,虽然语气已经软了很多,“还得做笔录,走程序……”
“程序?”陈书瑶轻笑一声,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塞进马肃那满是血污的上衣口袋里,“我的律师团正在赶往你们局里的路上。有什么程序,跟他们谈。至于现在——”
她越过马肃,径直走向躺在担架上的陈三两。
“还能动吗?”
陈三两看着自家姑姑那张并没有太多表情的脸,嘿嘿一笑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:“只要钱到位,瘫痪我也能给你表演个托马斯全旋。”
“贫嘴。”陈书瑶瞪了他一眼,但眼底那抹紧绷的情绪明显松了下来,“看来死不了。走吧,去秦昆。”
“这么急?”陈三两愣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条鱼,往那边飞了。”陈书瑶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秦岭山脉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秦昆有可能会出大事,陈家那边最近也不太平,各路牛鬼蛇神可能都会去凑热闹,我们必须早点赶回去。”
听到“陈家”二字,陈三两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渐渐收敛。
他扭头看向那个方向。
青铜母鱼飞走了,公鱼还在衔尾蛇手里。
这两条鱼就像是两块磁铁,早晚会撞到一起。
【去吧三两。】逗千斤在他脑子里搓手,语气兴奋,【这破地方我也待腻了。秦岭那是龙脉所在,到了那儿,咱这‘相声道’指不定还能再升一级,整个‘大闹天宫’出来!】
陈三两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他刚要起身,余光瞥见不远处倚靠在废弃钢梁旁的身影。
欧清寒。
她受了伤,那件黑色的工字背心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,血迹还在往外渗。
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“诛邪”,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出鞘饮血归来的凶刃,孤寂又冷硬。
陈三两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保镖,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。
“哎,那个谁。”
欧清寒抬起头,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走了啊。”陈三两指了指那几辆劳斯莱斯,“看见没,富婆来接我了。这软饭太香,我得去趁热吃。”
欧清寒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一下:“也是,你这张嘴,确实适合吃软饭。”
“会不会聊天!”陈三两翻了个白眼,手伸进兜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个小玩意儿递了过去。
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玉质扇坠,雕工算不上精细,是个憨态可掬的小狮子滚绣球的造型。
欧清寒没接。
“这叫狮子滚绣球,好运在后头!”
陈三两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她那只满是血污的手里,“刚才看你受伤了,挺心疼的。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啥法器,但也是我在玉器店淘……咳,也是我贴身带了好几天的。留个念想吧,以后没我给你讲段子,你可别闷出抑郁症来。”
欧清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掌心里的玉坠带着他的体温,有些烫手。
她很少收别人的东西,更别提这种明显带着私人物品性质的小物件。
“秦昆市很乱。”她握紧了那枚玉坠,声音依旧清冷,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,“你自己小心。别死了。”
“放心,祸害遗千年。”陈三两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“等我在秦昆混成了角儿,请你去听专场,坐第一排,不用买票。”
这时候,陈书瑶走了过来。
她看了一眼欧清寒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握着的玉坠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这药拿着。”陈书瑶递过去一个精致的小瓷瓶,“薛家的金疮药,止血不留疤。女孩子家,身上留疤不好看。”
欧清寒一愣,有些手足无措。
面对陈三两的插科打诨她能冷脸应对,但面对这种长辈突如其来的关怀,这个杀伐果断的“人间凶刃”竟然罕见地有些局促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她接过瓷瓶,低声说道。
陈书瑶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冲着陈三两招了招手:“上车,别让全家人等你一个。”
陈三两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战场,看了一眼满脸复杂的马肃,还有那个拿着瓷瓶发呆的冰山姑娘,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辆加长劳斯莱斯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就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车内极其安静,恒温空调吹出的暖风带着淡淡的檀香味,瞬间驱散了陈三两身上的寒气。
他往真皮座椅上一瘫,舒服地哼哼了两声。
【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?】逗千斤感叹道,【这座椅真软,比咱那破床强多了。三两,咱以后能不能不努力了?】
陈三两没理会脑子里的噪音,刚想闭眼眯一会儿,一个一直在心头盘旋的疑惑突然像是针扎一样冒了出来。
等等。
不对劲。
刚才在桥上打得天昏地暗,所有人都到齐了。
裴天德被抓了,画皮被钉在树上了,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镖师也被欧清寒砍翻了。
甚至连马肃带的后勤队都在扫尾。
可是……
那个最显眼的家伙呢?
“停车!”陈三两猛地睁开眼,大喊一声。
前面的司机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。
“怎么了?”正在闭目养神的陈书瑶睁开眼,有些不满地看着他。
陈三两没回答,他一把推开车门,冲着还在后面收拾残局的马肃大喊:“老马!那个金毛呢?!!”
马肃正指挥人把画皮从树上往下抠,听到这一嗓子,整个人猛地僵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,逐渐变成了惊恐。
金毛。
那个自称来自国外,满嘴跑火车的金毛,克洛维。
之前在局里出现的那个克洛维是画皮变的。
那么……
真正的克洛维去哪了?
从车祸之后,他就一直跟在陈三两身边,甚至被马肃安排贴身保护。
但自从陈三两离开医院去老龙洞,再到后来去青松疗养院,最后局里出事,这一连串的事件像走马灯一样在陈三两脑海里疯狂闪回。
那个真正的金发小子,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调包的?
是在医院?是在路上?还是更早?
“我就说少个人!”
陈三两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,脸色难看至极。
如果画皮能伪装成克洛维混进民俗局,那就说明……真正的克洛维很可能早就出事了,或者——
【或者,他从来就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。】
捧万死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阴冷,【三两,如果我是衔尾蛇,肯定会在你身边安插眼线。没有什么比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傻白甜,更适合当刀子了。】
陈三两突然想起大伯最后的遗言——
内鬼可能就在你身边。
冷风吹过,陈三两打了个寒颤。
真正的克洛维,到底在哪?
又或者说他到底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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