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水市,某处隐秘的地下室。
这里的空气浑浊,混合着发霉的墙皮味和下水道反涌的沼气,还有浓烈的香烟味。
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“滋滋”作响。
“啪!”
一只修长白皙的手,极其风骚地摸起一张麻将牌,拇指在牌面上轻轻一搓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啧啧啧,这手感,这纹路……”
克洛维,真正的克洛维,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沙发上。
他的左手被一根手腕粗的铁链子死死地锁在旁边的暖气管上,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右手挥斥方遒的激情。
他对面的三个壮汉,此刻正满头大汗,眼珠子通红,死死地盯着那张牌。
“能不能快点!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!”左边那个光头纹身男忍不住骂了一句,手里的烟头都要被捏碎了。
“急什么?修道之人,讲究的就是一个心平气和。”克洛维慢条斯理地把牌往桌上一拍,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,笑得那叫一个灿烂,“不好意思各位大哥,又是自摸。清一色,一条龙,还得加个杠上开花。”
死寂。
狭窄的地下室里,只剩下那盏灯泡电流流过的微弱声响。
光头男的嘴角剧烈抽搐着,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空空如也的筹码,那是他刚才从兜里掏出来的最后两百块钱现金,还是准备买烟的。
“你特么出老千!”右边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麻将牌乱跳,“怎么可能把把都是你赢?这把不算!”
“哎哎哎,胖哥,格局小了不是?”
克洛维用没被锁的那只手抓起一把瓜子,咔吧咔吧磕得飞起,一边翻白眼一边吐槽,那神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。
“贫道对咱们大夏的国粹那是怀着敬畏之心的。出老千?那是对麻将的亵渎!这是概率学,懂吗?这是记忆宫殿与数理统计的完美结合!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金色的刘海随着动作晃动:“我是个道士,一阶‘识经’那是基本功。咱们道家几千卷经文我都背得下来,区区一百三十六张牌,哪张出过,哪张还在牌堆里,哪张在你们手里捏着,这很难算吗?”
说着,他指了指光头:“你手里捏着个三万想做对子,对吧?”
又指了指胖子:“你听牌五八条,但是刚才那张五条被我对家打了,你自己手里还有两张八条,你胡个屁啊?”
胖子脸色涨红,手里的牌一哆嗦,掉在桌上。
果然是两张八条。
“卧槽……”坐在克洛维对面的那个瘦高个咽了口唾沫,看怪胎一样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,“这洋鬼子脑子里装的是计算机吧?”
克洛维耸了耸肩,把赢来的那些零钱、皱巴巴的烟盒、甚至还有一只且不论真假的名牌手表,统统往自己怀里一揽。
“承让承让。各位大哥,咱们还来不来?要不这次赌点别的?我看胖哥你那条大金链子就不错,虽然成色差了点,但勉强能抵两把。”
“抵你大爷!”胖子恼羞成怒,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砸。
“别动!”
一直没说话的光头男突然低喝一声,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克洛维。
他伸手拦住了胖子,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。
“别忘了老板的交代。”光头男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,“这小子不能动。要是伤了一根汗毛,咱们不仅钱拿不到,还得把命搭进去。”
胖子动作一僵,举在半空的烟灰缸硬是没敢落下来。
他愤愤地把烟灰缸往地上一摔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。
“这洋鬼子到底什么来头?”瘦高个凑过来,小声嘀咕,“咱们绑也绑了,关也关了,这都快一个星期了。上面也不说杀,也不说放,还让咱们好酒好菜伺候着。这也太憋屈了!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光头男瞪了他一眼,掏出一根烟点上,眼神有些飘忽,“听说这小子的师父……是个不得了的人物。”
“师父?就这软脚虾还有师父?”胖子嗤笑一声,鄙夷地看了一眼正在那里数钱的克洛维。
“你别不信。”光头男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听道上的老人说过,那是个老疯子。几十年前就在这一带混,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也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。但只要是惹了他的,哪怕是以前那些不可一世的大帮派,第二天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。”
瘦高个打了个哆嗦:“消失?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光头男摇了摇头,眼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,“就是没了。连人带地盘,干干净净,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”
克洛维耳朵尖,虽然在数钱,但这几句话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。
他心里那个苦啊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哪是什么好酒好菜伺候着,这分明就是暴风雨前的断头饭!
他本来就想出门买个快乐水,谁知道那个叫什么画皮的玩意儿突然冒出来,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不说,还上来就给他一下。
等他醒过来,就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了。
至于那三个绑匪口中的老板,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衔尾蛇的人。
他们之所以没立刻杀他,一方面是因为那个画皮需要他的身份在局里潜伏,留着他活口或许是为了以防万一提取记忆或者做别的。
另一方面估计确实是忌惮那个不靠谱的老头子。
但问题是,那个老头子现在在哪啊?!
说好的一年回山上一次,这都三年没露面了!
估计早就在哪个不知名的山沟沟里喝挂了!
“哎,我说三位大哥。”克洛维把钱揣进兜里,脸上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,“既然不玩了,那咱们聊聊天呗?你看我这都赢了你们这么多钱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要不我给你们算一卦?免费的!我看胖哥你印堂发黑……”
“滚!”胖子没好气地骂道。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地下室的沉闷。
是那种最老式的诺基亚铃声,尖锐得让人牙酸。
光头男脸色一变,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机。
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的腰杆瞬间挺直了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喂?是……是,我们在。”
光头男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克洛维虽然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,但他敏锐地察觉到,光头男身上的气变了。
如果说刚才只是普通的市井流氓的匪气,那么现在,一股浓烈的杀气正在迅速弥漫。
“什么?失败了?”光头男惊呼出声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克洛维,“那这个洋鬼子……”
克洛维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失败了?什么失败了?画皮暴露了?
如果画皮暴露了,那他这个真身岂不是……
光头男听着电话那头的指令,脸色越来越阴沉,最后变得狰狞起来。
他挂断电话,慢慢地把手机揣回兜里,然后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克洛维。
那眼神,就像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猪。
“怎么了大哥?”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,“老板说啥?”
“余水那边出事了。”光头男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,咔嚓一声弹出刀刃,寒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“那个冒牌货被抓了。老板说,这个真的可以放了。”
“放了?”胖子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,“嬴了这么多钱,还想走?正好,反正也没人知道他被关在这里……宰了他,钱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“做干净点。”光头男冷冷地说道,“别留下痕迹。”
三个壮汉慢慢地站了起来,呈扇形向沙发逼近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克洛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暖气管。
“别……别冲动啊各位大哥!”克洛维声音都在打颤,这回不是装的,是真的怂了,“咱们刚才不还玩得挺开心的吗?钱我还给你们!我都还给你们!”
他手忙脚乱地把兜里的钱和那块假劳力士往外掏,哗啦啦撒了一地。
“晚了。”胖子捡起桌上的半截啤酒瓶,狞笑着逼近,“刚才赢老子钱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?再算啊!你算算老子这一瓶子下去,你会流多少血?”
“别别别!我师父!我师父很厉害的!”克洛维绝望地大喊,“他就在附近!真的!你们要是动了我,他会把你们皮都扒下来的!”
“去尼玛的师父!”光头男啐了一口,“老子刚才那是吓唬这俩傻子的,你还真当真了?那老疯子要是能来,早特么来了!”
“动手!”
一声令下,胖子举起酒瓶,光头男挥舞着弹簧刀,瘦高个抄起一把折叠凳,三个人同时向被锁住的克洛维扑了过去。
那一瞬间,克洛维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短暂而荒唐的一生。
早知道就不来余水市了!
早知道就不信那个老骗子的鬼话当什么道士了!
早知道就不为了那点编制工资进民俗局了!
“救命啊——!!!老不死的你再不来我就真成鬼了!!!”
克洛维闭上眼睛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然而。
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一阵极轻的敲门声,突兀地在这充满杀戮气息的地下室里响起。
这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轻柔,但在三个杀红了眼的壮汉耳中,却好似惊雷炸响。
光头男手里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克洛维脖子前三寸的地方。
这里是地下室。
只有一扇厚重的的大铁门。
而且,这扇门是他亲手反锁的,为了防止克洛维逃跑,他还加了两道插销。
“谁?!”光头男猛地回头,厉声喝道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,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。
紧接着,那扇锁得死死的大铁门,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吱——呀——”
门,缓缓地开了。
明明是从里面上了插销的门,就这么违背物理常识地,向内敞开了。
地下室外的走廊里黑漆漆的,一股阴冷的风呼啸着灌进来,吹得头顶那盏吊灯疯狂摇晃,光影在墙壁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三个壮汉咽了口唾沫,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。
在那明明灭灭的光影中,一个清瘦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穿着打满补丁道袍的老头。
道袍虽然破旧,但洗得发白,异常干净。
他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装着浑浊液体的酒葫芦,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布鞋。
老头看起来普普通通,就像是公园里随处可见的遛鸟大爷。
但他每走一步,地下室里的气压就增强了一分。
老头走到麻将桌前,看都没看那三个手里拿着凶器的壮汉,而是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满头冷汗的克洛维,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推倒的牌局。
他举起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。
“嘿嘿。”
老头伸出那只苍老的手,在麻将桌上敲了敲,声音带着几分戏谑:
“我说几位居士,这么热闹的局,怎么也不叫上贫道?”
他抬起眼皮,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闪过一道让人不敢直视的金光。
“正好,三缺一啊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