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的水泥,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那一盏随时都要断气的白炽灯泡,还在头顶倔强地滋滋作响。
刚才那一声三缺一,轻飘飘的,却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了光头男、胖子和瘦高个的心口上。
光头男手里的弹簧刀僵在半空,刀尖距离克洛维的颈动脉只有不到两寸。
他慢慢转过脖子,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。
门口那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,手里那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还在轻轻晃荡,里面的酒液撞击着葫芦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哪来的疯老头?”
胖子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是个浑人,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在他看来,这这就是个不知死活的老乞丐,大概是想进来讨口酒喝,或者是老年痴呆走错路了。
“管他是谁!”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,眼里的凶光毕露,“反正都得死,多杀一个少杀一个,有区别吗?”
“也是。”瘦高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手里的折叠凳握得更紧了,“这地方偏得连鬼影子都没有,正好,把他和这洋鬼子埋一块儿,黄泉路上也有个伴。”
光头男没说话,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头。
他是这三个人里稍微有点脑子的,这门是从里面反锁的,这老头怎么进来的?
但这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,就被杀人的冲动淹没了。
既然要下手,那就索性做绝点。
“老东西,下辈子投胎长点眼,别往阎王殿里闯。”
光头男狞笑一声,手腕一翻,原本刺向克洛维的弹簧刀猛地变向,带着一股劲风,直奔老道士的心口扎去。
几乎是同时,胖子手里的半截啤酒瓶和瘦高个的折叠凳,也带着呼啸的风声,分左右两路包抄过来。
这是街头混混最常用的合击手段,没什么章法,全是狠劲。
“师父小心啊!这帮孙子不讲武德!”
克洛维吓得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,整个人尽可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,贴在暖气片上瑟瑟发抖。
虽然他知道自家师父厉害,但这毕竟是三个拿刀的壮汉啊!
万一师父年纪大了骨质疏松呢?
万一师父喝多了手抖呢?
面对这迎面而来的杀招,老道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那神情,就像是看着自家不听话的顽童在泥坑里打滚,无奈中带着几分嫌弃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火气太旺。”
老道士嘟囔了一句。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摆出什么防御的架势。
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左手,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弹。
就像是在弹去衣襟上的一粒灰尘。
“啵。”
空气中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爆鸣。
这声音不大,甚至还没有刚才胖子摔碎酒瓶的声音大。
但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,这间狭窄逼仄的地下室里,突然刮起了一阵妖风。
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特效,也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装逼场面。
只是一股纯粹的气浪,以老道士的指尖为圆心,轰然炸开。
“砰——!!!”
原本气势汹汹扑上来的三个壮汉,就像是被一辆时速一百八十迈的重型卡车正面撞中。
他们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,紧接着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扭曲。
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三个人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倒飞出去。
光头男手里的弹簧刀直接崩成了碎片,胖子手里的啤酒瓶化作齑粉,瘦高个手里的折叠凳更是扭曲成了一团废铁。
“轰!轰!轰!”
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。
三具壮硕的身体像贴画一样,狠狠地拍在了地下室的水泥墙壁上。
墙皮簌簌落下,灰尘四起。
他们就像是被拍在墙上的苍蝇,缓缓滑落。
每个人都在翻白眼,口吐白沫,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
那个光头男最惨,整个人嵌进了墙体半寸,胸口的纹身都被震得变了形。
秒杀。
彻彻底底的秒杀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。
原本喧闹嘈杂的地下室,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那个胖子还在无意识地抽搐,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。
克洛维张大了嘴巴,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。
那双碧蓝的眼珠子里写满了呆滞。
他知道师父牛逼,但他没想到师父这么牛逼啊!
这还是那个在山上偷他的零食吃,为了五块钱跟小卖部老板讨价还价半天,整天疯疯癫癫的老疯子吗?
“这……这就是……道?”克洛维喃喃自语。
老道士拍了拍手,像是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拿起酒葫芦,仰头又灌了一口,美滋滋地咂了咂嘴。
“啧,这余水的二锅头,劲儿就是大。”
说完,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,看向缩在墙角的那个金毛徒弟。
“还愣着干嘛?等着贫道抱你起来?”老道士没好气地说道,“平时让你好好练功你不听,说什么要做个理论派。现在好了吧?让人家像拴狗一样拴在这儿,我都替你臊得慌。”
克洛维这才回过神来。
刚才那股绝望瞬间化作了滔滔江水般的委屈。
“师父——!!!”
克洛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哭嚎,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。
如果不是那条铁链子锁着,他恨不得直接挂在老道士的大腿上。
“师父啊!徒儿苦啊!您要是再晚来一步,徒儿就要去见三清祖师爷了啊!这帮人不是人啊,他们给我吃馊了的馒头,还不让我上厕所……”
“停停停!”老道士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,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克洛维的脑门,“别把鼻涕蹭我道袍上!这可是贫道刚洗的,你要是弄脏了,信不信我把你扔在这里接着喂蚊子?”
“别介啊师父!”克洛维一把抱住老道士的腿,死活不撒手,“您是我亲师父!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!救我!快把这链子弄开!”
老道士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腕粗的铁链,摇了摇头。
“出息。”
他蹲下身子,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捏住铁链的一环。
那根刚才还要用液压钳才能剪断的精钢锁链,在老道士的手里,就像是面团捏的一样。
“咔吧。”
一声脆响。
铁链应声而断。
断口处平滑如镜,就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兵刃瞬间切断。
克洛维只觉得手上一轻,那种久违的自由感让他差点哭出来。
他揉着被磨破皮的手腕,从地上爬起来,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,一边还不忘贫嘴。
“师父,您这手指头比老虎钳还管用啊。回头要是咱们道观没香火了,咱爷俩去天桥底下表演手撕钢筋,肯定能发家致富……”
“啪!”
老道士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,敲得克洛维哎呦一声,捂着脑门直跳脚。
“少贫嘴。”老道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“赶紧走。这地方乌烟瘴气的,再待下去,贫道这身浩然正气都要被熏臭了。”
克洛维哪里敢说个不字,屁颠屁颠地跟在老道士身后,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踹了那个光头男一脚,算是报了刚才的仇。
走出地下室,外面的雨还在下。
不过比起之前的狂风暴雨,现在的雨势已经小了很多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,远处的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克洛维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,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。
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清瘦的背影,心里那个踏实啊。
只要有这老头在,哪怕天塌下来,估计都能当被子盖。
“师父,咱们这是去哪啊?”
克洛维快走两步,跟上老道士的步伐,“是不是去民俗局?我得回去报仇!那个冒牌货顶着我的脸招摇撞骗,败坏我的名声,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!”
老道士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古怪。
“去民俗局?你去送菜吗?”
“啊?”克洛维一愣,“有师父您在,谁敢动我?”
“贫道很闲吗?”老道士翻了个白眼,“我只是路过,顺手把你捞出来而已。至于那些烂摊子,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,贫道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路过?”克洛维一脸不信,“师父您这就有点侮辱我的智商了。龙门山离这儿十万八千里,您老人家买酱油能路过余水市?”
老道士嘿嘿一笑,也不解释,只是抬头望向远方。
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,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却闪烁着某种深邃的光芒。
“鱼入大海,龙归秦川。”
老道士莫名其妙地念叨了一句,“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下呢。那小子既然已经破了局,往后的路,就得看他自己怎么走了。”
“那小子?谁啊?”克洛维一头雾水,“陈三两?”
听到这个名字,老道士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一个……很有趣的小疯子。”
老道士拧开酒葫芦,仰头喝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让他舒服地哈了一口气。
“行了,别废话了。跟贫道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山。”
“回山?!”克洛维瞬间炸毛了,“我不回!我在余水还有工作!我是有编制的公务员!我有五险一金!我……”
老道士转过身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那笑容很慈祥,但在克洛维眼里,却比刚才那三个绑匪还要恐怖一百倍。
“你看你现在这副德行。”老道士上下打量着他,“连三个不入流的小毛贼都能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。让你下山历练,是让你去红尘炼心,不是让你去当沙包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老道士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次回去,贫道要亲自给你特训。如果不把你练成个人样,你就别想再下山。”
听到“特训”这两个字,克洛维的脸瞬间绿了。
他太清楚自家师父所谓的“特训”是什么了。
那是把人当牲口使唤啊!
什么负重跑五十公里那是热身,什么在雨天蹲马步那是休息,最恐怖的是,还得每天背诵那些生涩难懂的道经,背错一个字就要挨板子!
“师父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克洛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抱住老道士的大腿,“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功!能不能就在这里练?我舍不得我的那些病友……不是,战友啊!”
老道士根本不理他,抬腿就走,拖着这个巨大的腿部挂件,像是在拖一个破麻袋。
“少废话。秦昆那边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了,就你这点微末道行,去了也是给人家填坑。你要是不想死在那里,就老老实实跟贫道回去闭关。”
“秦昆?”克洛维愣了一下,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,“陈三两也要去秦昆?”
老道士没有回答,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,调子怪异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逍遥自在。
眼看着反抗无效,克洛维只能认命。
他垂头丧气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水,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跟在后面。
走了两步,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,脸色骤变。
“卧槽!”
克洛维猛地停下脚步,双手在身上疯狂摸索,那表情比刚才被绑架还要惊恐。
“师父!等等!先别走!”
“又怎么了?”老道士不耐烦地回过头。
“我的手机!”克洛维指着地下室的方向,声音都在颤抖,“我的手机还在刚才那个光头身上!我刚才那个648的大礼包才充了一半!那是我的老婆本啊!要是断网了充值失败,我……我就不活了!”
老道士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他看着这个为了几百块钱游戏币就要死要活的便宜徒弟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努力压抑着想要清理门户的冲动。
“给老子滚!”
老道士终于没忍住,抬起一脚,狠狠地踹在了克洛维的屁股上。
“嗷——!!!”
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,金发道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直接飞出了十几米远,精准地落进了一个路边的水坑里。
老道士看都没看一眼,摇了摇头,背着手,大步流星地朝着雨幕深处走去。
“造孽啊……贫道一世英名,怎么就收了这么个玩意儿……”
……
雨渐渐停了。
东方破晓,一抹淡淡的金光撕裂云层。
距离这座城市数十公里外的高速路口。
一排气场逼人的黑色轿车车队正疾驰而过。
后座上,陈三两透过车窗,看着逐渐倒退的山脉与树林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倒映着雨后初晴的世界。
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阴阳折扇,指腹摩挲着扇骨,嘴里低声念叨着:
“秦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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