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斯莱斯幻影的星空顶真的很晃眼。
车厢里恒温二十四度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木味,混杂着真皮座椅特有的那种我很贵的气息。
陈三两陷在后座柔软的皮质里,看着陈书瑶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,正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柑橘。
橘皮破裂,细微的酸甜味儿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,冲淡了那股让人昏昏欲睡的贵气。
【啧啧啧,瞧瞧这待遇。】
逗千斤那尖细的嗓音在脑子里响起,带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酸劲儿,【昨天还在精神病院里被人追着跑,今儿就坐上这豪车了。】
【就是您这穿的有些掉价。】捧万死憨厚的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刀,【不过,这橘子看着不错,要是能给咱俩供俩尝尝就好了。】
陈三两接过陈书瑶递来的橘瓣,塞进嘴里。
很甜,没籽。
“三两,你在听吗?”陈书瑶擦了擦手,语气平淡。
“在听。”陈三两咽下橘子,“您说那两条鱼。”
陈书瑶靠在椅背上,目光并没有看陈三两,而是透过深色的车窗,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高速护栏。
“你大伯的事,我查了很多年。”
“民俗局那边把档案封得很死,但我还是托关系打听到了一些边角料。那对青铜鱼,也就是阴阳鱼钥,确实是开启秦岭某座大墓的钥匙。”
“但是,光有钥匙没用。”
陈书瑶转过头,眼神锐利,“那扇门,有开门时间。”
陈三两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时间?”
“对。就像是银行的金库,只有在特定的时间节点,钥匙转动才有效。”陈书瑶眉头微蹙,“具体是什么时候,没人知道。或许只有当初接触过核心机密的你大伯清楚。衔尾蛇这十八年来疯了一样找那条母鱼,甚至不惜在余水搞出那么大动静,说明那个时间,快到了。”
陈三两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。
大伯留下的视频里没提这一茬。看来有些东西连他也不能确定。
【得,还得掐点儿上班。】逗千斤吹了声口哨,【这倒斗还讲究个朝九晚五?】
【也许是还得看风水,什么天狗食日,七星连珠之类的。】捧万死接茬道,【反正咱现在连那母鱼在哪都不知道,这不纯粹瞎操心嘛。】
陈三两把橘子皮扔进车载垃圾桶,拍了拍手:“小姑,那咱这趟回秦昆,算是自投罗网?”
“不算。”
陈书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那种温柔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护犊子的霸气,“秦昆是咱们的地盘。虽然这十八年来,因为你大伯那‘叛徒’的名声,陈家在圈子里有点抬不起头,但这六朝古都的地界上,还没人敢直接骑在陈家脖子上拉屎。”
她从旁边的扶手箱里抽出一份文件,扔给陈三两。
“趁着还没进城,先把这些烂摊子认认全。”
陈三两翻开文件。第一页就是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网。
“秦昆这潭水,比余水深得多。”陈书瑶指了指上面的几个名字,“先认认脸,除了咱们陈家,这一亩三分地上,还有三家不好惹。”
“薛家,杏林谷,中医世家,我夫家。那一手针法,救人是活菩萨,杀人就是活阎王。不过薛家那老头子最爱惜羽毛,主张中立。”
“赵家,做物流和情报起家的,你大姑的夫家。整个豫州一半的物流线路都在赵家手里。他们家那个老不死的赵永昌,是个典型的生意人,谁给钱多帮谁,墙头草。”
陈三两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。
高家。
文件上关于高家的资料最厚,而且标注了红色的警示符号。
“高家是我们的死对头。”陈书瑶的语气冷了几分,“也是这几年跳得最欢的。他们家有人在上面当官,黑白两道通吃。当年你大伯出事,踩陈家踩得最狠的就是他们。如果说民俗局是把刀,那高家就是递刀的那只手。”
【嚯,这不就是典型的反派模板吗?】逗千斤在那阴阳怪气,【有权有势,还得有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少爷,再加上几个狗腿子,齐活儿了。】
【通常这种家族,最后都被主角灭门了。】捧万死补充道,【我看悬。】
“小姑。”陈三两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大伯其实给我留了个U盘。”
陈书瑶猛地坐直,那股雍容华贵的慵懒劲儿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术刀般的锐利。
“在哪?”
“捏碎了。”陈三两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,“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就是催命符,我看了一遍,记在脑子里,然后就把物理载体销毁了。这也是为了安全,您说是吧?”
陈书瑶盯着他看了三秒,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,甚至露出了赞许的笑意:“做得对。那里面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不是叛徒。”
陈三两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他是奉命潜伏进衔尾蛇的断尾计划执行人。但是,等他拿到核心机密准备收网的时候,他的上线死了。接头的人,是个想要他命的内鬼。”
陈书瑶的手猛地抓紧了真皮扶手,指节泛白。
虽然陈家一直坚信陈建新是被冤枉的,但坚信和证实,是两码事。
“还有……”陈三两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观察陈书瑶的反应,“在溶洞里,大伯没死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陈书瑶的声音颤了一下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陈三两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他的肉身是没了,但真灵被我收进来了。这儿,现在热闹得很。原来有两个说相声的,现在又多了个大伯,还有……我爸妈的残魂。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陈书瑶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,表情彻底凝固了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触碰陈三两的额头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二哥……二嫂……还有大哥……都在?”
“都在。”陈三两点了点头,“只不过现在都在沉睡。大伯为了救我,最后那点魂力也耗得差不多了。至于我爸妈,魂魄太碎,我用手段给养着,暂时醒不过来。”
一滴眼泪,毫无征兆地从陈书瑶的眼角滑落,砸在昂贵的地毯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。
她没有失声痛哭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飞快地擦掉眼泪,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“活着就好……哪怕是这种形式,只要魂还在,就有希望。”
陈书瑶的声音恢复了冷静,“薛家的古医书库里,有一本残卷,叫《灵枢·养魂篇》。上面提过‘识海养灵’的法子,虽然条件苛刻到变态,但只要陈家还在,薛家还在,倾家荡产我们也得试!”
【豁,听听,这就叫底气!】
逗千斤那尖细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,【咱们这算是住进豪宅了?以后是不是能吃香的喝辣的?】
【俺觉得悬。】捧万死瓮声瓮气地泼冷水,【这也就是个画大饼。真要复活,指不定得去什么龙潭虎穴里掏宝贝。】
陈三两看着陈书瑶:“小姑,复活的事儿以后再说。我现在就想知道,二十年前,到底是谁把大伯逼上了绝路?那个上线是谁?”
陈书瑶沉默了片刻,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台平板电脑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了几下,然后递给陈三两。
“说到你大伯的上线,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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