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,是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中山装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。
他长得很斯文,眼角带着笑纹,但那双眼睛,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疲惫。
下面有一行小字:
李暮烟(原民俗总局副局长)。
生卒年:1955-2007。
死因:勾结境外势力“衔尾蛇”,畏罪自杀。
“李暮烟?”陈三两咀嚼着这个名字,似乎在新闻里听过。
陈书瑶看着那张照片,眼神复杂。
“李暮烟是你大伯的引路人。当年你大伯还在咱们家剧院后台玩泥巴的时候,李暮烟就是秦昆市民俗局的局长。他一眼就看中了你大伯的天赋,经常来家里蹭饭,顺便指点两招。可以说,你大伯会进民俗局,完全是受了他的影响。”
“后来李暮烟升得很快,一路干到了总局副局长。按照时间推算,就是在李暮烟上位后不久,你大伯接到了那个绝密任务。”
“2007年……”陈三两盯着那个死亡时间,“正好是大伯被宣布内斗死亡的那一年,也是大伯找上线交接被内鬼重伤的那一年,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。”
这一条线,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连了起来。
“对。”陈书瑶冷笑一声,“前脚李暮烟‘畏罪自杀’,后脚你大伯就被定性为‘内斗死亡的叛徒’。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?李暮烟一死,你大伯的卧底身份就成了死无对证的孤本。那帮人,做得真绝。”
陈三两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是一场跨越了二十年的局。
“我们当时根本不信。”陈书瑶咬着牙,“陈家虽然是唱戏的,但脊梁骨是直的。我们想查,想看案卷,结果民俗局直接封锁了所有消息。高家那帮人……”
提到“高家”,陈书瑶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高家?”陈三两挑眉。
“高镇山,高文渊他爹。”陈书瑶冷哼道,“当年你大伯出事,踩陈家踩得最狠的就是他们。他们利用舆论,说陈家出了汉奸,要把我们赶出秦昆。高文渊也就是在那之后,踩着陈家爬上了行动队队长的位置。”
【这剧情我熟!】逗千斤在脑子里嗑着瓜子,【典型的反派上位史。这高家肯定跟那个内鬼有一腿,说不定就是内鬼养的狗。】
【那咱们现在回去,岂不是进了狗窝?】捧万死有些担忧。
“怕什么。”陈三两在心里回了一句,“打狗还得看主人,咱们先把主人是谁搞清楚。”
他手指在平板上滑动,点开了一个名为“大夏国民俗事务局组织架构图”的链接。
既然要翻案,就得知道这盘棋到底有多大,棋盘上都坐着哪些人。
页面跳转,一张巨大的金字塔结构图展现在眼前。
最顶端的,是一个名为“九鼎阁”的机构。
九个名字,九张照片。
“这就是大夏修行界的顶层设计?”陈三两挑了挑眉。
陈三两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。
照片都是标准的证件照,每个人都穿着正装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“别小看这些人。”陈书瑶见陈三两一脸戏谑,忍不住提醒道,“这九个人,每一个都是大夏的定海神针。随便拎出来一个,都能把秦昆市给平了。你大伯当年的事,如果真涉及到这个层面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如果是这九个人里出了问题,那陈家这胳膊拧不过大腿,甚至连根毫毛都算不上。
“不过九鼎阁平时不问世事,只在大夏遭遇大灾害时才会出手。真正管事儿的,是下面的总局。”陈书瑶话锋一转。
陈三两继续往下滑。
民俗事务总局局长:钟无命。
照片上的老人穿着一身中山装,一只眼睛是灰白色的。
再往下,是三位副局长。
卫长风(战斗)、公输墨(科研)、宋晚晴(情报)。
接着是五大部长,分别对应天干的甲乙丙丁戊。
再往下是九州巡查司,九位司长。
最后才是市级的民俗局。
陈三两比较熟悉的马肃,只是余水市分局的行动队队长,连这个金字塔的底座都算不上。
“这潭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。”陈三两关掉页面,揉了揉眉心。
那个内鬼,能逼死李暮烟,级别绝对不低。
“二十年过去了。”陈书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语气有些萧索,“以前的人,有的退休了,有的牺牲了,有的……可能已经变质了。三两,你想查当年的真相,就是在跟整个世界最顶尖的战力为敌。”
“怕了?”陈三两把玩着手里那把还没捂热乎的阴阳折扇,扇骨冰凉,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“陈家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。”陈书瑶转过头,伸手替陈三两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我只是担心你。你大伯当年是五阶高手都折了,你现在才刚入门。”
“刚入门怎么了?”陈三两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刚入门我也能把那帮孙子忽悠瘸了。再说了,我这不是还有您这位豪门姑姑撑腰吗?”
陈书瑶被他逗笑了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行了,别贫了。离秦昆还有段距离,你先眯会儿,昨天折腾一宿了。”
陈书瑶闭目养神,不再言语。
陈三两靠在椅背上,随着车身轻微晃动,回忆着刚获得的情报。
车队缓缓驶向秦昆。
随着离秦昆越来越近,那股若有若无的召唤感越来越强。
陈三两有种预感,召唤他的这个东西很可能就是衔尾蛇要找的东西。
迷迷糊糊间,陈三两做了个梦。
梦里是一座老式戏园子,牌匾上的“喜乐会”三个字正被火苗吞噬。
热浪扑面,木料开裂的声音极其刺耳。
陈三两猛然惊醒。
“怎么了?”陈书瑶问。
“做噩梦了。”陈三两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。
他想起去欧清寒家之前也做过类似的梦。
结果那天欧清寒真就在自家后院锻刀。
这次是喜乐会……难道是预警?
车速渐渐慢了下来。
原本平稳的行驶感变得有些顿挫,前方的天空阴沉得让人胸口发闷。
“到了。”
陈书瑶轻声说道。
陈三两抬头望去。
巨大的高速收费站矗立在阴霾之下,“秦昆”两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斑驳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座古老而巍峨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那是六朝古都,是埋葬了无数秘密的秦昆,也是一切事件的起点。
轿车平稳地驶过收费站,电子收费系统发出“滴”的一声脆响。
栏杆抬起。
过了收费站,一种奇怪的感觉瞬间爬上陈三两的脊背。
那是一种沉重感。
呼吸变得费力,这里的风不凉,却透着一股子土腥味。
【呦呵?这地儿有点意思啊。】
原本一直没个正形的逗千斤突然精神了,【这阴气,醇厚!地道!比余水那破地方强多了。这地下得埋了多少死人,才能养出这么重的势?】
【六朝古都嘛,死人多正常。】捧万死的声音也变得严肃了一些,【三两,小心点。进了这地界,咱就像是进了别人的场子。这空气里不仅有阴气,还有一种……规矩。】
车队驶入市区。
秦昆的建筑大多古色古香,随处可见残缺的古城墙。
街道两旁的柳树也是无精打采的,叶片低垂,仿佛被这沉重的历史压弯了腰。
城里几乎看不到现代化的大厦。
陈三两感觉体内的相声道似乎受到某种磁场的干扰,运转得有些生涩。
“感觉到了?”陈书瑶看出了他的异样,“秦昆有大阵压着,异人在这里动手,会被压制实力。这是几个朝代更迭之后留下的遗产。”
陈三两点了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的阴阳折扇。
压制么?
对于普通异人或许是压制,但对于脑子里住着两个千年老鬼的他来说,这种充满压迫感的环境,反倒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搞点破坏的冲动。
【忍住,忍住。】逗千斤在他脑子里桀桀怪笑,【这时候要是喊一嗓子贯口,肯定特别带劲。】
车队穿过拥堵的市中心,向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。
周围的景致越来越旧。
街道变窄,两旁出现了大片的仿古建筑和真正的老宅子。
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,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喜庆。
“前面就是咱们陈家的老宅片区。”陈书瑶指了指前方一片连绵的建筑群,“那是咱们的根。”
就在这时。
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。
那不是普通的电话铃声,而是陈书瑶专门设置的紧急联络铃声。
陈书瑶脸色微变,迅速接起电话。
“说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陈书瑶的脸瞬间阴沉下来,眼底爆发出一股实质般的杀气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三秒后,她挂断电话。
“停车。”
司机是个跟了她十年的老人,闻言没有任何犹豫,一脚刹车,劳斯莱斯稳稳地停在了路边。
后方的保镖车队也随之急停。
“怎么了?”陈三两看着小姑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,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。
这是下马威。
还没进家门,这就开始了?
陈书瑶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看着陈三两。
她的眼神里那种属于长辈的温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人的狠戾。
“喜乐会剧场着火了。”
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是你爷爷当年亲自题匾的地方,也是咱们陈家在秦昆最大的盘口。”
陈三两挑了挑眉。
“意外?”
“意外?”陈书瑶冷笑一声,那是被气笑的,“消防那边说是电路老化。但刚才剧场经理跟我汇报,起火前,有人看到几个人影在后台晃悠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死死盯着陈三两,“火是从存放祖师爷牌位的供奉堂烧起来的。”
轰!
陈三两脑海里,那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瞬间炸了。
【卧槽!这能忍?!】逗千斤尖叫起来,【烧祖师爷牌位?这是骑在脖子上拉屎还要借纸啊!】
【这属于刨活儿,而且是刨祖坟的那种。】捧万死的声音低沉得吓人,【三两,这事儿要是能忍,咱以后也别说相声了,改行当忍者神龟吧。】
陈三两没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,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衣领,然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慢慢浮现出一抹让人心悸的笑意。
那笑容很疯,很冷。
“小姑。”
陈三两开口了,声音平稳得有些诡异,“既然人家都把火点到咱们家门口了,不去借个火点根烟,是不是显得咱们不懂礼数?”
陈书瑶看着这个刚认回来的侄子,看着他眼底那抹疯狂,忽然觉得,这小子比当年的大哥还要邪性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掉头。”
陈三两靠回椅背,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去剧场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这秦昆的第一把火,能不能把我陈三两给烧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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