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水市。
台风过后的街道像是个刚被拆迁办暴力扫荡过的垃圾场。
积水还没退干净,泥泞里裹着折断的树枝和各种花花绿绿的塑料袋。
民俗局大楼外墙的黑色金属板被刮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支架。
马肃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端着一桶红烧牛肉面。
“老马,你这面都泡成糊了,还能吃得下去?”
刘志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,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他扫了一眼马肃桌上堆成山的文件,啧了一声,“局里这次伤亡不小,青松疗养院那边更是重灾区。上面没给点说法?”
马肃吸溜了一口面条,头也没抬:“说法就是重建,然后派人。克洛维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那金毛怎么样了?没被那画皮怪物吓破胆吧?”
“他师父,也就是龙门山那位老道爷,直接把他拎回山里闭关去了。”马肃放下叉子,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,“局长亲自批的假,说是那小子太丢人,得回去重练。短期内是回不来了。”
刘志强嘿嘿乐了:“那是好事啊,省得他在局里整天惦记着他的零食。不过,咱余水现在这情况,你还有心思吃面?”
马肃没接话,而是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“让欧清寒、王为民、张爱国来我这儿一趟。”
片刻后,三个人推门而入。
欧清寒背着那柄缠着黑布的唐横刀,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些,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锐气反倒更盛了。
王为民一脸肉疼,手里还攥着几张被水泡得字迹模糊的彩票,嘴里嘟囔着:“这可是我守了半年的号,眼看就要中了,全让这老天爷给搅和了。”
张爱国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严肃脸,只是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刚揍了两拳。
“有个任务。”马肃把空面桶往垃圾桶里一扔,神色变得异常严肃,“秦昆那边出了点状况。衔尾蛇在那边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大,青铜母鱼的线索也断在了秦昆地界。”
他敲了敲桌子上的三份红色封皮的文件。
“你们三个,即刻启程前往秦昆,身份是‘驻秦昆特别联络员’。名义上是协助秦昆局调查衔尾蛇,实际上……”
马肃压低了声音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。
“据咱们在总部的线报,秦昆分局里,藏着大老虎。有人和衔尾蛇有勾结,甚至可能与20年前陈建新的案子有关。”
王为民愣了一下,彩票也不看了:“老马,你这是让我们去捅马蜂窝啊?秦昆那地界,世家门阀比树都多。咱们这几个外来的和尚,能念好经?”
“所以才选你们。”马肃看着他,“老王你心细,老张你讲规矩,清寒负责动手。你们的任务有两个:第一,查清内鬼;第二,保护陈三两。”
提到陈三两,欧清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秦昆的水比余水深得多。”马肃叹了口气,“陈家虽然现在落魄了,但毕竟是地头蛇。陈三两回秦昆,就像是把一坨肥肉扔进了狼群里。不仅衔尾蛇盯着他,秦昆局那些心思不正的人也盯着他。”
张爱国挺直了腰板,啪地敬了个礼:“保证完成任务!绝不让任何违背纪律的行为在眼皮底下发生。”
王为民叹了口气,把废彩票塞进兜里:“得,看来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。老张,你那家庭伦理剧先别追了,收拾东西走人吧。”
欧清寒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背后唐横刀的刀柄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马肃叫住了准备离开的三人,“陈建新提到的那个内鬼,很可能在总部,目前还没有明确动向。你们在秦昆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,直接对我负责。明白吗?”
三人点头。
……
欧家大院。
推开厚重的红木门,夕阳正好从雕花窗棂斜照进来,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暖黄的光。
欧清寒跨过门槛,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许,面上依旧冷清。
“清寒回来了?”凌雪卿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汤勺,“今晚在家吃吧,我炖了你爱喝的龙骨汤。”
欧临海坐在红木沙发上,手里端着紫砂壶,视线从报纸上移开,在女儿身上停顿了一秒,又低头继续看报,什么都没说。
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,欧锋刚练完功,脖子上搭着毛巾,一边擦汗一边走进来。
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,随口打招呼:“哟,妹妹今天回来得早啊。”
刚说完,他动作一顿,上下打量了欧清寒几眼,挑了挑眉:“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?”
欧清寒往楼梯走的脚步微顿:“有吗?”
欧锋挠了挠头,仔细端详:“说不上来,就是感觉……你今天脸没绷得那么紧?平时你回来,那脸沉得能刮下二两霜来。”
欧临海再次抬起头,视线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,眉头皱起:“不是和平时一样吗?大惊小怪。”
凌雪卿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盆出来,笑着打圆场:“你们爷俩能看出什么?女孩子家有点变化也正常。清寒,是不是局里任务有好消息?”
欧清寒摇摇头:“只是普通协查,要去秦昆几天。”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,“我回屋收拾东西。”
走上二楼,关上房门。
欧清寒背靠着门板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哥哥说她心情不错?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。
但右手却不自觉地探入冲锋衣的口袋,指尖触碰到那枚小小的青玉扇坠。
陈三两离别时硬塞给她的。
“这叫狮子滚绣球,好运在后头。”
她把扇坠掏出来,托在掌心。
青玉温润,在卧室的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,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狮子正抱着个绣球打滚。
脑海中蓦地闪过那家伙没正形的笑脸。
“放心,祸害遗千年。”
还有满是血污的溶洞里,他死死拽住自己时发抖的手;后院重铸诛邪时,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……
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。
欧清寒猛地握紧扇坠,闭上眼。
停。
这只是任务。
他是合作者,这扇坠顶多算个联络信物。
我收拾行李,为什么先想到带它?
因为任务需要保护他。仅此而已。
她睁开眼,拉开衣柜开始收拾。
战术背心、特制绷带、止血药剂、备用弹匣……一样样整齐地码进黑色战术背包。
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书桌上的那枚青玉扇坠。
十分钟后,行李收拾完毕。
她站在桌边,盯着那枚扇坠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拿起它,走向墙边,那里挂着她的唐横刀“诛邪”。
伸手取刀,拇指轻推刀镡。
“铮——”
长刀出鞘寸许,冷冽的寒光映出她清冷的眉眼。
刀鞘乌黑,刀柄缠着深蓝色的柄绳,素净无饰。
她将扇坠的系带绕上刀柄根部。
打了一个死结。
试着握住刀柄。太紧了,挥刀时会磨破虎口的皮,影响握持。
解开。
重新绕了一圈,再系一个结。
太松了,战斗时扇坠会大幅度晃动,容易勾到异物。
又解开。
第三次系上时,留出了恰到好处的余量。她没再解。
欧清寒握着刀,轻轻晃了晃。
扇坠随着刀柄微微摆动,青玉与乌黑的刀鞘轻碰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声,清脆悦耳。
她抬头,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依旧穿着一身黑,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。
只是那把杀气腾腾的凶刃上,却多了一抹温润的青色。
……
千里之外,秦昆市。
劳斯莱斯幻影在街道上一个急甩尾,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陈三两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古旧建筑。
空气中那股子土腥味越来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鼻的焦糊味。
“三两,坐稳了。”陈书瑶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转过一个街角,前方原本宽敞的马路被几辆消防车堵得严严实实。
滚滚黑烟像一条狰狞的墨色巨龙,正从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中升腾而起。
那是“喜乐汇”剧场,曾经是秦昆最有名的相声园子,现在却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。
【呦,这火烧得旺啊!】逗千斤在陈三两脑子里兴奋地打了个呼哨,【这得是加了多少料才能烧成这色儿?三两,你瞧那烟,里头透着股子冤魂不散的味儿。】
【别废话,这是在刨咱陈家的根。】捧万死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少见的狠劲,【这要是换做当年,咱得把放火的那小子皮给扒了,挂在旗杆上晾干。】
陈三两推开车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剧场的大门已经塌了一半,牌匾上那三个金漆大字只剩下一个残缺的“喜”字,在火光中摇摇欲坠。
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可惜了,这可是百年的老字号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听说陈家这次是得罪了大人物。”
陈三两站在警戒线外,眼睛微眯,试图看穿那重重烟雾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在人群的角落里,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旁边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一个穿着破烂棉袄,头发乱糟糟,正蹲在地上数着什么的乞丐老头。
那张脸,那身形,赫然就是当初在余水市医院门口,用数来宝点破他身负双魂,并给了他一枚铜钱的那个诡异乞丐!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似乎察觉到了陈三两的目光,老头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满是油污的脸,眼睛却很亮。
他对着陈三两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。
陈三两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猛地眨了眨眼,想要看得更清楚些。
可当他再次望去时,那个街角空空如也,除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和几个买糖葫芦的孩子,哪里还有什么乞丐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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