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斯莱斯在一片青砖灰瓦的老建筑群前缓缓停下。
秦昆市的老城区保留着大片明清风格的四合院,陈家老宅就盘踞在最深处。
朱红色的大门有些斑驳,门口两座石狮子被盘得油光锃亮,瞪着铜铃大眼,一副生人勿进的架势。
陈三两推门下车,抬头瞅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“梨园世家”。
金漆剥落了不少,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茬子。
【这宅子阴气重啊。】
捧万死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【坐北朝南是没错,但前面那栋新盖的阁楼正好挡了阳煞,后面又是条臭水沟。这风水局叫困龙在渊,住久了容易风湿骨痛,还容易绝后。】
【绝后?那咱们来得正好!】逗千斤幸灾乐祸地接茬,【这叫给他们送终来了!三两,待会儿进门别客气,就把这儿当自己家,反正迟早也是咱们的!】
陈书瑶理了理旗袍,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这扇紧闭的大门。她深吸一口气,上前扣响了铜环。
“吱呀——”
侧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。看到陈书瑶,老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赶紧把门拉开:“二姑奶奶回来啦?”
视线一转,落在陈三两身上时,老头的眼神瞬间变得古怪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福伯,这是三两。”陈书瑶淡淡介绍了一句,迈步就要往里走。
陈三两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抬腿就跟上。
“哎!等等!”福伯突然伸手拦了一下,在那高高的门槛上指了指,“这位……少爷,陈家老规矩,男进门迈左脚,女进门迈右脚。不能踩门槛,那是踩祖宗的脸。”
陈三两那只刚抬起来的右脚悬在半空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足有膝盖高的门槛,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福伯。
【嘿!这老帮菜给咱们下马威呢!】逗千斤尖叫道,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?三两,踩它!用脚后跟狠狠地踩!把这破木头踩烂!】
陈三两笑眯眯地收回右脚,然后——
整个人像个大蛤蟆一样,双脚并拢,直接从门槛上蹦了过去。
“啪嗒。”
落地清脆。
福伯愣住了,张着嘴半天没合上。
“福伯,您看我这算左脚还是右脚?”陈三两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一脸无辜,“这叫双喜临门,吉利着呢。”
说完,也不管老头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,大摇大摆地晃进了院子。
穿过两道垂花门,绕过影壁,那种压抑感越来越重。
这宅子太深了。
一进套着一进,回廊曲折,头顶的天空被高耸的院墙割裂成四四方方的小块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,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,大白天的也阴森森的。
正堂里没开灯,光线昏暗。
太师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,正手里盘着两个核桃,眉头锁得死死的。
听到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,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。
三叔,陈建业。
才四十出头的人,两鬓已经斑白,眼袋大得快垂到颧骨上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心力交瘁的暮气。
“二姐。”陈建业站起身,目光越过陈书瑶,直直地钉在陈三两身上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
有震惊,有审视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惊恐。
“这就是三两?”陈建业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三叔好。”陈三两也不认生,手里折扇一展,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,“侄儿给您请安了。听小姑说家里剧场着火了?没事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回头侄儿给您画个招财符,保准红火。”
陈建业嘴角抽搐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侄子是个自来熟的滚刀肉。
“胡闹!”他低喝一声,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,“这时候回来做什么?秦昆现在就是个火坑!”
“建业。”陈书瑶皱眉打断了他,“三两是我带回来的。大哥二哥都不在了,这孩子就是陈家的根。他不回来,还能去哪?”
陈建业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:“罢了,回来就回来吧。但这几天别乱跑,尤其是……算了,你先住下吧。”
陈书瑶也没多说,只是道:“爸怎么样了?”
提到父亲,陈建业脸上的愁容更深了:“还是老样子,汤药都喂不进去。姐,你快去看看吧。”
一行人不再多言,穿过正堂,往后院走去。
后堂的院子小了许多,也更显清净。一间厢房门口,站着几个神色肃穆的下人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从门里飘了出来,混杂着一种腐朽的气息。
陈书瑶推开门,陈三两跟了进去。
房间里的光线很暗,厚重的窗帘拉着,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。
一张巨大的红木床上,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,皮肤像是脱了水的橘子皮,满是褶皱,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简直就像一具躺在那里的干尸。
这就是陈家的家主,陈志恒。
陈三两开启了“通明道心”。
刹那间,眼前的景象变了。
在道心的视野里,爷爷陈志恒的身体里生命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而最致命的,是在他的咽喉处,盘踞着一团肉眼看不见的黑气。
那团黑气如同一把无形的锁,死死地扣住了他喉间的气脉,让他无法吞咽,无法发声,生命力正顺着那把锁,一点一点地被抽走。
这不是病。
是煞!
“锁喉煞。”陈三两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。
陈书瑶正准备上前查看,听到这三个字,身体猛地一僵,回头惊愕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这也是高家人干的?”陈三两没有回答,反问道。
陈书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,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【好家伙,斩草除根啊这是。】捧万死的声音沉了下来,【烧了你的买卖,再断了你的香火。这高家,够狠。】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苍老的声音从内室传来。
“书瑶,让他一个人进来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陈书瑶和陈建业对视一眼,都退了出去,顺手关上了房门。
陈三两转过身。
从里间的珠帘后,走出来一位身穿素色旗袍,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。
她身形清瘦,背脊却挺得笔直,脸上虽然布满了皱纹,但那双眼睛,却像是两把淬了火的刻刀,锐利得能刺穿人心。
陈家老祖母,苏清韵。
她没有看陈三两的脸,也没有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而是走到床边,替老伴掖了掖被角,然后才缓缓转过身,那双锐利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盯着陈三两。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过了许久,苏清韵才开口,问出了第一句话,声音沙哑而沉重。
“你大伯的尸骨,安息了吗?”
陈三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,从那双看似冰冷的眼睛深处,看到了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。
他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安息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苏清韵那挺得笔直的背脊,猛地垮了下去。
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,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,顺着脸上的皱纹,无声地滑落。
那一刻,她不再是陈家威严的老祖母,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她连说了两个好字,声音已经哽咽。
她抬起手,用衣袖擦了擦眼角,再看向陈三两时,眼神里的锐利和审视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慈爱的悲悯。
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”
苏清韵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稳住情绪。
“陈家,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,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这宅子快塌了。你这时候回来,是要被压在底下的。”
陈三两视线与老人齐平。
“塌了就再盖。”他轻声说道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,“谁敢拆我家房子,我就拆了他的骨头。奶奶,我爸和大伯虽然不在了,但这陈家,还没死绝呢。”
苏清韵愣愣地看着他,似乎在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孙子身上,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长子的影子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目光扫过床上昏迷不醒的丈夫,最终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。
“去吧,先去吃饭吧。”
陈三两冲着老太太鞠了一躬,转身往外走。
刚跨出门槛,还没走出两步,旁边回廊的阴影里,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刻薄和阴毒。
“这就是那个克死爹妈的扫把星?呵,刚一回来剧场就着火,咱们陈家这下可热闹了。”
陈三两脚步一顿。
他没回头,只是手中的折扇“唰”地一下展开,遮住了半张脸。
【有人嘴痒了。】逗千斤在他脑子里兴奋地尖叫,【三两,扇他!把他的牙扇飞!这声音听着就欠揍!】
【别急。】捧万死慢悠悠地说道,【听声辨位,是个年轻人,中气不足,脚步虚浮。这种货色,不用咱们动手,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。】
陈三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手中折扇轻轻摇了摇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,迈着四方步,哼着小曲儿走了。
“这时候要是回头咬人,那是狗。”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。
“等把这陈家的水搅浑了,咱们再关门打狗,那才叫痛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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