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盯着陆渊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黑色的，还是人眼的形状，但里面少了什么。像是有人把灯关掉了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，映不出她的影子。
“你忘了？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手指还但力道在减轻，“忘了什么？”
陆渊张开嘴，想回答，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她的名字，记得她是队友，但记不得记不得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，记不得她为什么
“一切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空，没有重量，“我忘了我们的一切。”
老陈从门外冲进来，枪口还冒着烟，脸上全是汗和血。他看了一眼陆渊，又看了一眼苏晓，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，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从牙“那些东西要来了。第五层在崩溃。”
陆渊转头看向门外。
走廊已经不是白色的了。墙壁在融化，滴落，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。远处传来某种声音，不是脚步声，是咀嚼，啃食，撕扯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吞食这片空间。
“走！”老陈拽着陆渊的胳膊，“去第六层！”
他们跑向那道裂开的墙壁，跑向那道向下的楼梯。台阶上刻着数字：6，6，6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血红色的光。
陆渊跟着他们跑。他的腿在抖，肌肉在尖叫，但他机械地迈着步子。脑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词在回响：08947，往下，取代系统。
楼梯很长，很陡，空气越来越稀薄，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味道。苏晓跑在他前面，她的背影很熟悉，但他想不起来为什么熟悉。她的发尾有一撮浅棕色的头发，在昏暗里晃动。
那撮头发……很重要吗？
他想不起来。
视野里突然跳出几个字，白色的，但很快变成了红色，血渗出来：
“当前场景：胡金密室·第六层”
“警告：宿主记忆完整性低于50%”
“建议：停止下行，进行记忆修复”
“倒计时：忽略”
陆渊停下脚步。
他盯着那些字，试图理解它们的意思。记忆完整性？低于50%？那是什么意思？他还记得自己是谁，记得08947，记得要往下走，这还不够吗？
“陆渊！”苏晓在前面喊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快点！”
他抬脚，继续往下走。
楼梯到了尽头。不是房间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，竞技场，斗兽场，四周是高耸的墙壁，墙壁上有无数个洞，蜂巢，巢穴。
地面是沙土，黄色的，干燥的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天空……没有天空。头顶是漆黑的，被盖上了盖子，但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漆黑里游动，巨大的，无形的，偶尔露出鳞片或触手的轮廓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陈的声音在发抖，恐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战场。”陆渊说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。这个词从他空荡的脑子里蹦出来，本能，预设，反应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不是地震，是某种节奏，心跳，战鼓。从那些蜂巢一样的洞里，传出声音——嘶吼，尖啸，金属摩擦，还有……人的尖叫。
然后，东西从洞里涌出来了。
不是空壳人，不是马赛克，是实体。各种各样的，扭曲的，变形的，有的像人，有的像兽，有的混合。它们的眼睛都是纯黑的，没有瞳孔，和刷新者一样，但它们的身体更真实，更血肉模糊。
视野里的字又跳了出来，但这一次，它不在陆渊的视网膜上，它悬浮在空中，巨大的，血红色的，血写的：
“当前场景：斗兽场”
“任务：存活至倒计时结束”
“倒计时：00：10：00”
十分钟。
那些怪物冲向了他们。
老陈开枪了。砰！砰！砰！子弹击中最近的怪物，打出一个个血洞，但怪物没有停下，反而更快了，被疼痛激怒的野兽。
“跑！”老陈喊，“找掩体！”
但这里没有掩体。只有沙土，只有空旷的斗兽场，只有那些高耸的墙壁和无数个涌出怪物的洞。
陆渊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跑。他盯着那些冲过来的怪物，脑子里空荡荡的，没有恐惧，没有紧张，只有……空白。他忘了该怎么害怕。
一只怪物冲到他面前。它有一张类似人的脸，但下巴裂成了三瓣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。它举起爪子，抓向陆渊的喉咙。
陆渊抬起手。
不是防御，是本能地，他在空中写了一个字。
“停。”
没有笔，没有纸，他只是用手指在空中划动。
但那个字出现了。悬浮在空中，发着惨白的光，骨头刻出来的。
怪物停下了。
它的爪子停在陆渊喉咙前一厘米的地方，尖锐的指甲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，渗出血珠。但它停下了，被按了暂停键，被冻结了。
视野里的字疯狂跳动，血红色的，刺眼的，疯狂的：
“警告：检测到非法规则书写”
“警告：宿主已超越NULL-000权限”
“警告：系统核心受到威胁”
陆渊盯着那个“停”字，看着它慢慢消散在空气中。他的脑子里又空了一块。这次消失的是……他的味觉？他记不得甜味是什么感觉了。记不得糖，记不得蜜，记不得母亲曾经喂他吃过的那勺粥是什么味道了。
但他还活着。
怪物在他眼前，保持着那个狰狞的姿态，一动不动。
“陆渊！”苏晓的尖叫从远处传来，“你对它做了什么？！”
陆渊转头看她。
他张开嘴，想回答，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不是嗓子哑了，是他忘了该怎么说话。忘了该怎么组织语言，忘了该怎么发出那些复杂的音节。
他只能用手指，在空中，又写了一个字。
“护。”
那个字飞向苏晓，环绕在她身边，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障。一只扑向她的怪物撞在屏障上，发出刺耳的尖叫，被弹开了。
但陆渊的脑子里，又空了一块。
这次消失的是颜色。他看东西开始变成黑白的。苏晓发尾那撮浅棕色的头发，在他眼里变成了灰色。血变成了黑色。天空变成了更深的黑色。
他还在失去。
视野里的字：
“倒计时：00：08：30”
“建议：立即逃离”
但陆渊知道，他逃不了。
他也知道，他不想再逃了。
他抬起手，在空中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写下第三个字。
“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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