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在震动。
不是平稳的、规律的震动,是某种粗粝的、不规则的震颤,从方向盘传到掌心,再沿着手臂的骨骼一路窜到肩膀。陆渊的手指攥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,指腹能感受到皮革包裹下的金属骨架,冰凉,坚硬,带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感。
他的脚踩在油门上。
没有系统提示告诉他该踩多深,该转多少度,该在什么时候刹车。视网膜上干干净净,一片空白,没有白色的字,没有红色的警告,没有那些冰冷的、机械的指令。这种干净让他恐慌,窒息,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无边界的恐惧,没有浮标,没有边界,没有上下。
但他还在开。
车子在城市的废墟中穿行,歪歪扭扭,摇摆,晃动,失去平衡的状态。车轮碾过碎玻璃,发出咯吱的脆响,碾过变形的金属板,发出哐当的闷响,碾过某种软塌塌的东西——他不敢看后视镜,不敢确认那是什么。
“往左。”苏晓的声音从后座传来,贴着他的耳廓震动。
陆渊转动方向盘。动作生涩,迟滞,肌肉在反抗大脑的指令。他忘了该怎么打方向,忘了该转多少度,忘了双手该怎么交叉。但身体记得。在他意识空白的那一瞬间,左手下意识地拉动,右手下意识地推送,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“你……”苏晓的声音带着惊讶,“你刚才那个动作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渊说,声音沙哑。他的喉咙发干,被砂纸磨过一样的粗糙质感,“我忘了该怎么做,但身体记得。”
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大脑一片空白,被掏空的容器,被擦干净的黑板,但肌肉记得,神经记得,骨骼记得。他的手知道该怎么握方向盘,他的脚知道该怎么踩离合,他的身体记得该怎么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。
只是他忘了。
忘了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些的,忘了自己曾经开过多少次车,忘了那些路、那些人、那些……命。
“还要多久?”老陈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。他的枪放在腿上,手指搭在扳机上,但没有扣紧,只是搭着,一种随时准备的状态。
陆渊看向窗外。
城市的废墟在车窗两侧后退。不是那种末日电影里的大片荒芜,是细碎的、日常的破败。一家便利店,卷帘门扭曲,玻璃碎了一地,货架上还摆着泡面和矿泉水,价格标签还在,但已经没人了。一辆公交车,横在路中间,轮胎瘪了,车窗上贴着广告,“买房送车位”,红色的字被雨水泡得发白。
一只猫从废墟里窜出来,瘦骨嶙峋,毛发打结,眼睛是黄色的,在灰暗的天光下发光。它盯着车子看了三秒,然后转身跳进了一道墙缝,消失不见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渊说,收回视线,盯着前方的路,“我看不见倒计时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以前,视野里总有一个白色的倒计时,告诉他还有多久,还有多少距离,还有多少……命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他自己的估算,自己的猜测,自己的……恐慌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方向?”08945问,声音虚弱,还带着刚从系统控制中解脱出来的迷茫。
陆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右手,指了指挡风玻璃上方挂着的那张门票。
08947。
纸张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蓝光,一闪一闪,起伏,收缩,扩张,某种……指引。它不会说话,不会显示倒计时,不会给出精确的坐标,但它会发光,会跳动,会指引方向。
这就够了。
对于现在的陆渊来说,这就够了。
车子继续开。
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,绕过一辆又一辆废弃的车辆。苏晓偶尔会出声提醒,“前面有坑”、“右边有障碍物”,但大多数时候,是陆渊自己在判断,自己在选择,自己在……赌。
赌他的身体记得。
赌他的直觉没错。
赌那张门票不会骗他。
“你累不累?”林画突然问,声音轻,飘,从前排副驾驶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渗过来。她的画笔还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,笔尖的蓝色颜料已经干涸,结成硬块。
“不累。”陆渊说,但这是个谎言。他的手臂在酸,在抖,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已经开了多久?二十分钟?三十分钟?他看不见时间,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,只有引擎的震动,轮胎的摩擦,和他自己的心跳。
心跳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他现在只能依靠自己的心跳来计时了。
咚,咚,咚。
缓慢,稳定,活着的证明。
车子驶上一座高架桥。
桥面有裂缝,水泥块翘起来,露出下面的钢筋,骨骼从皮肤里刺出来的形态,苍白,突兀,带着断裂的锋利。陆渊放慢速度,车轮碾过裂缝,发出颠簸的声响,车内的人都跟着摇晃。苏晓抓住了车顶的扶手,老陈的手搭在车窗边框上,指节发白。
从高架桥上望出去,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。
灰白色的天空下,高楼林立,但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林立,是墓碑一样的林立。窗户黑洞洞的,无数只空洞的眼窝,盯着他们,盯着这辆在废墟中穿行的车,盯着这些还在挣扎的、还在呼吸的、还在……活着的人。
陆渊的目光扫过那些高楼。
他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感觉,找到记忆的痕迹,找到……自己。但没有。那些楼是陌生的,街道是陌生的,这个城市是陌生的。他在这里活了多久?三十年?还是三天?他分不清了。
“陆渊。”苏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很紧,“你看……”
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高架桥的尽头,道路的右侧,有一个路牌。绿色的,生锈的,上面的白字已经剥落了一半,但还能辨认:“火车站3km”。
三公里。
就快到了。
陆渊的心跳加速,撞击着肋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,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皮革的缝隙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票。
08947还在发光,但光芒变得……不稳定?闪烁的频率变了,从缓慢的、规律的起伏,变成了急促的、紊乱的颤动。蓝光中似乎夹杂着某种……红色?很淡,很细微,血丝,警告,某种……不好的预感。
“还有三公里。”陆渊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沙哑,“快到了。”
老陈没有说话,只是检查了一下弹匣。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车内回荡,一声,又一声,倒数,某种……准备。
林画把画笔攥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笔杆的木纹里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带着某种……恐惧?还是……期待?
只有08945,他看着窗外的景色,白色的眼睛里还有黑色的痕迹,泪痕,没擦干净的污渍。他的声音很轻,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:
“系统……系统在看着我们。”
陆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,引擎发出轰鸣的咆哮,野兽的嘶吼,某种……宣言。
他们离火车站越来越近。
而那张门票,08947,光芒越来越不稳定,蓝色和红色交织,闪烁,跳动,某种……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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