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在高架桥的尽头。
不是主动停下,是被堵住了。前方的道路塌陷,水泥路面断裂,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管道,形成一道宽约两米的裂缝。裂缝边缘参差不齐,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,弯曲,生锈,带着断裂的锋利。
陆渊踩下刹车。踏板回馈的力度偏硬,金属摩擦的细微震颤从脚底传上来。车子停稳,引擎怠速运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,气流从排气口喷出,卷起地面的灰尘。
“路断了。”老陈说,声音从副驾驶传来,贴着车门内壁震动。
陆渊没有回答。他的视线越过塌陷的路面,看向前方。三百米外,火车站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现。低矮的,扁平的,一只趴在地上的金属巨兽的形态。屋顶的铁皮锈迹斑斑,烟囱歪斜,玻璃窗户大多破碎,黑洞洞的,被挖去眼球的眼窝一样的空洞。
门票挂在前挡风玻璃上。
08947。纸张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光芒,不再是纯粹的蓝色,红蓝交织,闪烁,收缩,扩张,某种……警告。光芒的频率越来越快,从缓慢的呼吸变成急促的喘息,从规律的起伏变成紊乱的颤动。
“它在闪。”苏晓说,声音从后座传来,轻,紧,带着某种……恐惧?
“我知道。”陆渊说,声音沙哑。他的喉咙发干,吞咽时带来一阵摩擦的刺痛。
他推开车门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铁锈的味道,潮湿的霉味,还有某种……臭氧的刺鼻?高压电线短路时的气息,刺痛鼻腔黏膜,带来一阵酸涩的痉挛。陆渊下车,脚踩在地面上,碎石滚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走向塌陷的路面边缘。
裂缝很深,约有两米,底部积着污水,浑浊的,绿色的,表面漂浮着油污和垃圾。一根管道从裂缝一侧伸出,断裂,管口朝向天空,一根指向苍穹的手指,空洞的,沉默的。
“绕不过去。”老陈也下车了,站在他身后,枪口指着地面,但手指搭在扳机上,“除非我们填平它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我们走过去。”陆渊说。
他转头看向火车站。三百米,步行大约五分钟。但这段路是开放的,没有遮挡,没有掩体,一条裸露的喉咙,等待着……什么。
视野里没有提示。没有倒计时,没有警告,没有那些冰冷的白色字体。只有他自己的判断,自己的直觉,自己的……恐慌。
“我画一条路。”林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虚弱,飘,随时会断的线一样的轻。
陆渊转身。她靠在车门上,画笔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,笔尖的蓝色颜料已经干涸,结成硬块。她的脸色很差,透明的,薄纸一样的质感,随时会碎裂的玻璃一样的脆弱。
“你的状态……”陆渊说,但没说完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画扯出一个笑,嘴角抽搐,“但我们需要路。”
她举起画笔,在空气中划动。没有画布,没有纸张,只有空气,只有……存在。笔尖发出微弱的蓝光,和门票的光芒呼应,同步,共鸣。
一道蓝色的线条出现在空气中。
不是实体,是某种……光的残留?视网膜被强光照射后留下的痕迹,幻觉一样的虚幻。线条从她的笔尖延伸,跨过塌陷的路面,在对岸凝结,形成一座窄窄的桥,光的桥,虚幻的桥。
“走。”林画说,声音在发抖,“快。我撑不了多久。”
陆渊没有犹豫。他踏上那座光桥。
脚下不是实体,是某种……力的支撑?踩在绷紧的橡胶上,下沉,回弹,不稳定。但他走过去了,一步一步,重心前倾,双臂张开,保持平衡。苏晓跟在他身后,然后是08945,老陈殿后。
林画最后一个走。她走过的时候,光桥开始闪烁,变淡,即将熄灭的火焰一样的衰弱。她的脚步踉跄,身体摇晃,陆渊伸手扶住她,感觉到她的体温,冰凉,石头一样的冷硬。
“代价?”他问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又失去了三天。”
他不知道她失去了哪三天。是过去的,还是未来的?是快乐的,还是痛苦的?他不敢问。
他们站在火车站的正门前。
门是铁质的,关闭的,生锈的,门缝间长出杂草,枯黄的,被风吹得摇晃。门上方有一个牌匾,“火车站”,红色的字已经褪色,剥落,只剩下“火”和“车”,“站”字只剩下一半,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样的残缺。
门票的光芒突然变强。
红蓝交织,剧烈闪烁,刺目,灼烧视网膜。陆渊下意识地抬手遮挡,但光芒穿透他的指缝,在眼皮上投下血色的影子。
“它在警告什么。”08945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……恐惧?他的白色眼睛盯着那扇门,黑色的痕迹还在,泪痕,没擦干净的污渍一样的斑驳。
“或者,”老陈说,枪口指向大门,“它在欢迎我们。”
陆渊放下手。
他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缝间的杂草,看着门上方残缺的牌匾。他的心跳加速,撞击肋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手心出汗,黏稠,湿滑,攥着那张门票,纸张边缘割进皮肤,带来疼痛。
没有系统提示告诉他该怎么做。
没有倒计时,没有警告,没有那些冰冷的、机械的指令。只有他自己,只有他们五个人,只有……这扇关闭的门。
“我们进去。”陆渊说,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沙哑,但坚定。
“确定?”苏晓问,手抓着他的衣角,紧,用力。
“不确定。”陆渊说,“但我们没有别的路。”
他走向那扇门。
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回荡,倒数,某种宣告一样的节奏。他走到门前,伸出手,触碰铁质的门面。
冰冷。
刺骨的冷,从指尖传到手臂,传到心脏。不是普通的金属冷,是某种……被遗弃的冷,被时间遗忘的冷,被……死亡浸透的冷。
他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,金属摩擦,生锈的,干涩的,骨头断裂,尖叫一样的尖锐。门开了,一条缝,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里面很暗。
不是夜晚的暗,是被剥夺了光的暗。只有远处的高窗透进几束灰白色的光线,舞台上的追光一样,照亮了空气中的灰尘,漂浮,旋转,上升,下沉。
陆渊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气味。铁锈,霉味,还有……血?淡淡的,腥甜的,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传来,钻进鼻腔,刺激着嗅觉神经,带来一阵反胃的痉挛。
“有人在这里。”陆渊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或者说……有人在这里过。”
他抬起脚,跨过门槛。
门票在他手里发出最后一下剧烈的闪烁,红蓝交织,然后……熄灭了。
完全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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