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不是普通的黑暗。是实质化的，浓稠的，填充在眼眶里，堵塞在耳道里，塞进每一个毛孔。陆渊眨了眨眼，确认不是系统故障——是真正的、物理的、不可穿透的黑暗。
他抬起手。
看不见。连手指的轮廓都看不见。手掌在眼前晃动，只有微弱的气流扰动，证明那只手确实存在，确实属于他。
“陆渊？”苏晓的声音，从右侧传来，紧，抖，贴着他的耳廓震动。
“在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被黑暗浸透的粗粝。
“我看不见……什么都看不见……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伸出手，向右摸索。指尖触到衣料，粗糙的，带着洗过多次的棉质纹理。然后是手指，冰凉，颤抖，指甲嵌进他的掌心，用力，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度。
“抓住我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的手指收紧，指节发白，隔着皮肤传来骨骼的棱角。
老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，低，压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：“枪口指向两点钟方向，但我不确定……我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别开灯。”08945的声音，更轻，更飘，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，“如果这里有东西，光会暴露我们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林画问，声音虚弱，画笔攥在手里的声响，木质笔杆摩擦的细微咯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08945说，“但门票在警告我们。它在熄灭前……警告过。”
陆渊低头。
他看不见门票，但能感觉到。纸张在他手心里，边缘割进皮肤，干燥，脆弱，已经失去了那种微弱的脉动，那种指引的光芒。它熄灭了，变成了一张普通的、陈旧的、泛黄的纸。
但他的手指还在动。
无意识地，习惯性地，摩挲着门票的边缘。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，在恐惧时，在犹豫时，在不确定时。手指沿着纸张的纤维滑动，感受那种粗糙的质感，某种……锚点，某种……证明他还存在的方式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沙哑，“往前。”
“往哪？”老陈问。
“往前。”
他抬起脚，向前迈出一步。
脚下不是平地。碎石，硌脚，尖锐的，不规则的，骨骼的碎片。他的鞋底碾过它们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，被回响，被传递到很远的地方。
一步，又一步。
黑暗剥夺了视觉，但放大了其他感官。听觉变得敏锐，敏锐到能捕捉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撞击肋骨的声音。嗅觉变得敏锐，敏锐到能分辨空气里的层次：铁锈，霉味，还有……某种甜腻？腐烂的，发酵的，水果在密闭空间里放太久的味道。
“有东西在腐烂。”苏晓说，声音发紧，“你闻到了吗？”
“闻到了。”陆渊说。
他的左手向前伸展，指尖触碰到什么。冰冷，粗糙，垂直的平面。墙壁。水泥的，裸露的，表面有某种……纹理？他的手指沿着墙面滑动，感受那些凹凸，那些划痕，那些……
刻痕。
他的指尖停住了。
不是自然的纹理，是人为的。线条，垂直的，水平的，交叉的，组成某种……数字？他的手指沿着刻痕移动，感受那种刻入水泥的深度，那种刻意的、用力的、反复摩擦的痕迹。
“这里有字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在这个黑暗里雷鸣一样炸开，“刻在墙上。”
“什么字？”老陈问，声音近了，他在靠近。
“数字。”陆渊的手指继续移动，“0……8……”
他的心跳加速。血液冲上耳膜，发出嗡嗡的鸣响。08947？他自己的编号？他继续摸，指尖沿着刻痕滑动，感受下一个数字的轮廓。
“9……”
不是7。是4。
“08944。”他说，声音发干，“是08944。”
沉默。
绝对的沉默。连呼吸声都停住了。五个人，在黑暗中，面对着那面墙，面对着那个刻痕，面对着……另一个漏洞存在的证明。
“他在这里过。”08945说，声音里带着某种……敬畏？恐惧？希望？陆渊分不清，“08944，他来过这里，他留下了标记。”
“他还活着？”苏晓问，声音在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渊说，他的手指还在摩挲那个刻痕，“但这意味着……我们不是第一个。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，有人找到了这里，有人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声音来了。
从远处传来的，轻微的，规律的，摩擦声。脚步声，但不完全是。某种……机械？某种……爬行的？声音在黑暗中传播，被墙壁反射，被空间放大，无法判断方向，无法判断距离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林画问，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渊说，但他已经掏出了门票，虽然它熄灭了，虽然它没用了，但他还是攥着它，攥着最后的武器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或者……他们正在靠近声音？
陆渊分不清。在黑暗里，没有方向，没有距离，没有时间。只有那个声音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……
清晰。
是脚步声。
人类的脚步声。机械的，规律的，一步，一步，一步。伴随着某种……金属碰撞的声响？钥匙串？工具？
“有人。”老陈说，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但黑暗里，那方向毫无意义。
“08944？”苏晓问，声音里带着某种……期待？
“不确定。”陆渊说，但他的身体已经紧绷了，肌肉收缩，准备逃跑，或者准备战斗。
脚步声停了。
就在前方，大约十米处。陆渊能感觉到，某种……存在。某种气息。某种被注视的……寒意。
然后，声音传来：
“08947？”
一个男声，低，哑，带着某种……疲惫的，沙哑的，很久没说话的嗓音。
“你是……陆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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