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没有光。
只有声音。呼吸声,五个人的,轻重不一,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形成某种……交响?不,不是交响,是杂乱的,无序的,被黑暗放大了的噪音。陆渊能分辨出苏晓的呼吸——轻,快,带着颤抖;老陈的——沉,压,被砂纸磨过;林画的——飘,虚,随时会断的线;08945的——轻,但带着某种……频率?机械,被校准过。
还有第六个。
前方,大约十米处。呼吸声,存在的,真实的,不属于他们五个人的。
“你是……”陆渊说,声音在黑暗里炸开,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响,更突兀,石头砸进静水。
“08944。”那个声音回答,低,哑,带着某种……疲惫的,沙哑的,很久没说话的嗓音,“我知道你是08947。陆渊。”
陆渊的手指攥紧了门票。纸张边缘割进掌心,疼痛,清醒。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,知道他的编号,知道……
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晓的声音从右侧传来,紧,抖,手指还攥着陆渊的衣角。
“我见过你父亲。”08944说。
沉默。
绝对的沉默。连呼吸声都停住了。陆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咚——撞击肋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父亲?这个人见过他父亲?什么时候?在哪里?
“什么时候?”陆渊问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沙哑,更……渴望?
“1993年。”08944说,“春晚。后台。你父亲……他给了我这个。”
脚步声。从黑暗中传来,轻微的,谨慎的,向他们的方向靠近。陆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苏晓跟着后退,老陈的枪口指向声音的方向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“别开枪。”08944说,声音近了,大约五米,“我没有恶意。如果我想杀你们,你们早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老陈问,声音压得很低,枪口没有放下。
“因为系统。”08944说,“系统在看着。但它看不见这里,看不见这个火车站。这是……盲区。”
“盲区?”陆渊问。
“盲区。”08944确认,声音又近了,三米,两米,“系统监控所有漏洞,但这里有某种……干扰。信号屏蔽,或者……”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“或者系统故意不看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故意不看?”林画问,声音虚弱,但带着某种……急切?
“因为这里有关闭它的方法。”08944说。
脚步声停了。就在他们面前,大约一米处。陆渊能感觉到气息,呼吸的气流,带着某种……味道?铁锈,消毒水,还有……某种甜腻?腐烂的,发酵的,医院地下室的味道。
“你身上……”苏晓说,声音发紧,“你身上有血腥味。”
“是血。”08944说,声音平静,是在说天气,“我的血。系统的血。我分不清楚了。”
“你受伤了?”陆渊问,向前迈出一步,苏晓想拉住他,但他甩开了。黑暗中的一步,未知的,危险的,但他必须靠近,必须看清,必须……
“不是受伤。”08944说,“是改造。系统改造了我,就像它会改造所有找到这里的人。但我不一样,我找到了关闭它的方法,所以它……恨我。”
一只手动了。在黑暗中,陆渊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移动,带起的气流,微弱的,但存在的。那只手伸向他的方向,冰冷,干燥,骨节突出,某种鸟爪?不,不是鸟爪,是人手,但太瘦了,太干了,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辨。
“门票。”08944说,“给我看看你的门票。”
陆渊犹豫了一秒。门票是他的,他的身份,他的过去,他的……一切。但这个人见过他父亲,知道1993年,知道春晚后台……
他掏出门票,向前递出。
手指触碰。08944的手指触到门票,也触到陆渊的手。冰冷,不是正常的冰冷,是某种被抽干了温度的冰冷,金属,尸体,……
“08947。”08944念出那个数字,声音里带着某种……颤抖?不是恐惧,是激动,是确认,是……找到同类的激动?“你父亲是对的。他是对的。漏洞可以关闭系统,但需要一个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?”陆渊问,声音发紧。
“需要所有漏洞。”08944说,“08940到08949,十个人,十张门票,同时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声音来了。
从远处传来的,轻微的,规律的,摩擦声。不是脚步声,是某种……滑动的?拖拽的?金属在地面摩擦,某种机械?
“它们来了。”08944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,很急,“系统发现我了,它一直在找这个盲区,现在……它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来了?”老陈问,枪口指向声音的方向,但黑暗里,方向毫无意义。
“清理程序。”08944说,“但不是普通的清理程序,是……猎犬。专门追踪我的,改造过的,比你们遇到的那些更……”
“更什么?”
“更饿。”
声音越来越近了。不是从一条路径来,是……多条?四面八方?陆渊转动头部,试图定位,但黑暗剥夺了视觉,声音在墙壁间反射,被空间扭曲,无法判断。
“我们能打吗?”老陈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能。”08944说,“它们数量太多,而且……它们能嗅到门票。我们手里的门票,是它们的……食物?目标?我不确定,但它们会追,一直追,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什么?”
“直到我们关闭系统,或者……”08944停顿了一下,“或者我们死。”
陆渊的手指攥紧了门票。纸张在他手心里,边缘割进皮肤,干燥,脆弱,但他感觉到某种……温度?不,不是温度,是震动,微弱的,从纸张深处传来的震动,心跳,……
警告。
门票在震动。
“它们在靠近。”08944说,声音很轻,但带着某种……急迫,“我们必须走,现在,立刻。”
“去哪?”苏晓问,声音在发抖,“这里到处都是黑暗,我们能去哪?”
“下面。”08944说,“火车站下面,有更深的层级,系统看不见的地方。我住在那里,我……”
他的话又停住了。
因为陆渊感觉到了。不是听到,是感觉到。地面在震动,轻微的,但确实存在的,从脚下传来,沿着骨骼一路窜到脊椎。不是猎犬的脚步,是某种……更大的?更重的?
“那是什么?”陆渊问,声音发紧。
08944没有回答。但陆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——就在面前,不到一米——突然僵住了,被冻住了,某种……恐惧?
“不是猎犬。”08944说,声音很轻,很……绝望?“是……主人。猎犬的主人。系统派它来亲自……”
“亲自什么?”
“亲自清理我。”08944说,“它等这一刻等了太久。它知道我找到了关闭它的方法,它知道我会带人来,它……它在等我。”
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。碎石在跳动,灰尘从天花板落下,掉进陆渊的眼睛里,刺痛,模糊,但他眨了眨眼,强迫自己看清楚——在黑暗中看清楚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微光。从远处传来的,红色的,微弱的,但确实存在的。不是门票的光芒,是某种……更大的?更强烈的?眼睛,……
“跑。”08944说,声音突然变得很大,很急,推了陆渊一把,“现在,跑!往下面跑!我会拖住它,你们去找……”
“找什么?”陆渊问,没有动。
“找核心。”08944说,“在火车站的最底层,有一个房间,里面有……有系统的核心。关闭它,陆渊,关闭它,为了你父亲,为了所有……”
微光越来越近了。红色的,巨大的,带着某种……热量?压迫感?陆渊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刺痛,在收缩,被某种力量挤压?
“跑!”08944喊,转身,向微光的方向走去,“跑!”
陆渊没有跑。
他站在那里,手指攥紧门票,感受着纸张的震动,感受着地面的颤抖,感受着那种从远处传来的、越来越近的红色微光。他不能跑,不能丢下08944,不能……
“走!”08945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拉了他一把,“他说得对,我们必须走!”
“但他……”
“他会拖住它!”08945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……痛苦?理解?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陆渊,走!”
陆渊被拉着,向后,向黑暗中,向08944说的“下面”的方向。他的脚在移动,但他的头转着,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08944的背影——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,瘦弱的,佝偻的,走向红色微光的背影。
然后,声音传来。
不是语言,是某种……频率?震动?直接钻进脑子里,没有通过耳朵,没有通过空气,直接……
“08947。”
那个声音说,在他的脑子里说,冰冷的,机械的,带着某种……喜悦?
“找到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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