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中年男人站在我们面前,脸上的笑容让我想起了那些长期住院的病人——不是喜悦,是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。
“又一个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转身走回角落里,“跟我来,别站在大厅中央,那里最冷。”
我们跟着他穿过候车厅。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大,足够容纳几百人。现在,除了我们五个,还有七个人分散在角落里。他们看起来都不太正常——有人不停地搓手,有人盯着墙壁发呆,还有一个年轻人蜷缩在角落里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他们怎么了?”苏晓低声问我。
“循环太久。”中年男人听到了,头也不回地说,“这里是永冻站,每个人最后都会变成那样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疯狂。
“名字?”他笑了一下,“在这里,名字不重要。你们可以叫我老周,我在这里待了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皱起眉头。
“多久了?”他自言自语,“三天?三周?三个月?”
他看向大厅中央的倒计时器。
71:42:18
“看那个。”他说,“72小时。每次归零,一切重置。我们以为只过了几天,但实际上……”
“实际上什么?”
“实际上可能是几年。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。你的记忆会被重置,但你的身体不会。你看那些人。”
他指着角落里那个念念有词的年轻人。
“他进来的时候才二十岁,现在看起来像是三十。他经历了至少一百次循环,但记忆里只有三天。”
我感觉到一阵寒意——不是温度的寒冷,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“你们是怎么进来的?”老周问。
“邀请函。”我说,“黑色的邀请函。”
老周的表情变了。他的眼睛眯起来,仔细地打量着我们。
“漏洞者。”他说,“你们是漏洞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只有漏洞者能收到邀请函。”老周说,“普通人是被困进来的,他们是受害者。但漏洞者……你们是自愿进来的。”
他看向我们每个人,目光在08945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。
“你。”老周说,“我见过你。”
08945的身体微微僵硬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,“我从没来过这里。”
“不,我见过你。”老周坚持说,“上一次循环,或者上上次。你和其他几个人在一起,也是漏洞者。他们的编号是……”
老周皱起眉头,努力回忆。
“08943。”他说,“还有08946。你们三个一起进来的,然后……”
08945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记错了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我从没和08943一起来过这里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08943?”老周反问。
08945没有回答。
“你确实来过。”我看着08945,“为什么撒谎?”
08945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因为我没有成功。”他说,“上一次我来这里,是和08943、08946一起。我们以为能找到热源核心,打破循环。但我们失败了。08943死在这里,08946……他变成了那些东西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些东西?”
“循环太久的人。”08945说,“他们的记忆被重置太多次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他们变成了永冻站的一部分,游荡在地下通道里,攻击任何活着的人。”
我想起老周说过的话——那些念念有词的人,那些盯着墙壁发呆的人。
“你也会变成那样吗?”苏晓问老周。
老周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我已经变成那样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比其他人清醒一点。我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,知道每次循环都会失去记忆,知道……”
他看向大厅中央的红色数字。
“知道我们都被骗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热源核心。”老周说,“我们都以为找到它就能打破循环。但你知道上一个找到热源核心的人发生了什么吗?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他消失了。”老周说,“不是逃离,是消失。他的身体还在这里,但他的意识……不见了。”
我看向08945。他的表情告诉我,老周说的可能是真的。
“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找热源核心?”我问。
“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。”老周说,“即使希望是虚假的,也比没有希望好。”
沉默。
大厅里只有倒计时器跳动的声音,和那些幸存者的喃喃自语。
“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息。”我说,“制定计划。”
老周指了指大厅的一侧。“那边有个员工休息室,比这里暖和一点。但要小心,温度每6小时下降10度。现在外面是-40度,6小时后就是-50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经历过太多次。”老周说,“第6小时,温度降到-50度。第12小时,-60度。第18小时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第18小时,只有能呼吸的人还活着。”
我们走向员工休息室。路上,林画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“陆渊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网。”她说,“那些线……它们指向地下。有一条很亮的线,从休息室后面延伸出去,一直往下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画摇摇头,“但那条线很亮,比其他线都亮。”
我看了看她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”她皱起眉头,“我刚才想说什么?”
“你说你看到一条很亮的线。”
“哦,对。”她点点头,但表情有些困惑,“亮的线。通往地下。”
苏晓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。
员工休息室比大厅小很多,但确实暖和一点——大概-35度。虽然还是很冷,但至少不会立刻冻死。
老陈开始检查装备,把保暖衣物分发给每个人。苏晓打开医疗包,准备应对冻伤。
“你的手。”苏晓对我说。
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即使戴着手套,指尖已经开始发紫。
“陆渊。”苏晓压低声音,“你的情况比其他人严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病毒化特性……它不能保护你免受物理伤害。这里的冷是真实的,是物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08945站在角落里,看着窗外。永冻站的外面是一片白色的世界,没有尽头,没有希望。
“你上次来,”我走到他身边,“发生了什么?”
08945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。
“我们找到了地下通道的入口。”他说,“在第12小时,温度降到-60度的时候。我们以为热源核心在地下,所以下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发现,地下比上面更冷。”08945说,“温度每下降一层,就低10度。地下一层是-70度,地下二层是-80度……”
“你们到了第几层?”
“地下三层。”08945说,“-90度。08943就是在那里冻死的。他的规则能力在-90度失效了,我们来不及救他。”
“08946呢?”
“他疯了。”08945的声音变得沙哑,“在地下三层,我们看到了热源核心。它就在我们面前,发光,发热。但当我们靠近的时候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当我们靠近的时候,08946突然攻击了我们。他说热源核心是他的,说他等了三十年,不能让我们抢走。”
“三十年?”
“他在循环里待了三十年。”08945说,“但他不记得了。每次循环重置,他的记忆都会清零,但某种东西留在了他的潜意识里。一种执念,一种疯狂。”
我看向大厅里的其他幸存者。他们中间,有多少人也藏着那样的执念?
“所以我们没有靠近热源核心。”08945说,“我们逃了。但在逃跑的路上,08946走散了。当我再次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变成了那些东西的一部分——游荡在地下通道里,攻击任何活着的人。”
“那他呢?”我指着老周,“他说见过你。”
“老周……”08945皱起眉头,“我不记得他。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,没有这个人。或者说,有,但他不是现在的样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每次循环,人都会变。”08945说,“有些人会消失,有些人会出现。永冻站不是静止的,它在变化,在进化。”
我看向大厅中央的红色数字。
71:15:33
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“我们还有5小时。”我说,“5小时后,第一次降温开始。”
“对。”08945说,“到时候温度会降到-50度。在这里,-50度还能生存,但如果我们在外面……”
“我们会冻死。”
“不。”08945摇头,“你不会冻死。你是病毒化特性,规则伤害对你无效。但物理寒冷……你会感受到每一秒的痛苦,直到你的身体停止工作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即使戴着手套,我也能感觉到那种麻木正在从指尖蔓延。
“那我们必须在5小时内找到办法。”我说,“要么找到热源核心,要么找到躲避寒冷的方法。”
“或者。”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,“你们可以像我一样,等待下一次循环。”
“等待?”
“对。”老周走进休息室,“72小时后,一切重置。你们会失去记忆,但会活着。然后你们可以再试一次,再失败一次,再等待下一次循环。”
“那不是活着。”我说,“那是被困在一个永恒的噩梦里。”
老周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同情。
“年轻人。”他说,“我曾经也像你一样,以为能打破循环,以为能找到出路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看向窗外,白色的雾气在翻滚。
“现在我只需要等待。等待下一次循环,等待记忆被重置,等待那种绝望的感觉消失。”
“你不想离开这里吗?”我问。
“想。”老周说,“但我不想再失望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背影在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孤独。
我看向我的队友们。苏晓在整理医疗用品,老陈在检查武器,林画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休息。08945还在看着窗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我们还有71小时。
71小时,找到热源核心,打破循环,救出我父亲。
我看着大厅中央的红色数字,它在跳动,在倒计时,在提醒我们——
时间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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