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从白色空间回来,发现自己站在发光球体旁边。
父亲看着他,没有问什么。他只是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陆渊说。
他没有说在白色空间里发生了什么。父亲也没有问。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。
“我们可以关闭系统。”陆渊说,“但需要10张门票,还需要一个人成为新的核心。”
父亲点点头,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里三十一年,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机会。”
“但你不能成为核心。”陆渊说,“系统说,锚点和核心是不同的。你需要离开这里,而真正关闭系统需要另一个人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
“我可以暂时离开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说。
他走向那个发光的球体,把手放在上面。球体的光芒闪烁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
“我留下了一部分自己在这里。”父亲说,“可以撑一段时间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陆渊注意到,父亲的手在抖。
那只手很瘦,皮肤下的发光纹路在脉动。父亲把手缩回袖子里,不想让其他人看见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他说。
离开核心大厅后,父亲走得很慢。他需要扶着墙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他的身体正在快速衰老,或者说,正在恢复到他应该有的状态。
“你没事吧?”陆渊问。
“没事。”父亲说,“只是有点不习惯。三十一年没走路了。”
他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些苦涩。
林画走在前面,跟着那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线。老陈和苏晓跟在后面,08945走在最后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父亲的喘息声在隧道里回响。
这是三十一年来,父子俩第一次并肩走在一起。
父亲走得很慢,陆渊配合着他的速度。他们没有说话,但陆渊感觉到,父亲偶尔会看他一眼。
“你很像你母亲。”父亲突然说。
陆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他对她几乎没有记忆。
“她也喜欢把话说一半。”父亲说,然后不再说话。
他们回到了地下二层,那个冰柱森林。温度很低,但父亲似乎感觉不到。他的身体已经和这个环境融为一体,冷对他来说没有意义。
“我们需要找到其他人。”陆渊说,“10个漏洞者。系统说,只有10个漏洞者一起,才能打开关闭系统的通道。”
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。那不是普通的纸,是一种半透明的材质,上面布满了发光的线条,像是一张网。
“这是系统地图。”父亲说,“我画了三十一年。”
地图上有十个亮点,分散在不同位置。有些在移动,有些是静止的。
“这是无限列车。”父亲指着其中一个亮点,“有五个人在那里。他们被卡在循环里,每次列车到站就会失忆,然后重新开始。”
“这是镜像迷宫。”他指着另一个亮点,“两个人。他们在迷宫里走了很久,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这是系统间隙。”最后一个亮点,“最后两个人。他们在系统和现实的夹缝里,既不是活人,也不是死人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地图上标记的普通地点。
“你能把他们带出来吗?”陆渊问。
“能。”父亲说,“但我需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我的力量在衰退。”父亲说,“三十一年来,我一直和核心连在一起。现在分开了,我在变老。每使用一次力量,我就会更接近……终点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。
陆渊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开始吧。”父亲说,“我们没有多少时间。”
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。父亲把地图铺在地上,那些发光的线条在冰面上显得更加明亮。
“无限列车的人最多。”父亲说,“先救他们。”
他把手放在地图上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可以了。”
空间扭曲了一下,像水面的波纹。然后五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三男两女,穿着各色的衣服,表情茫然。他们看看四周,又看看彼此,像是刚从梦中醒来。
“我们……”其中一个人开口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们自由了。”父亲说。
五个人互相看了看,然后其中一个女人哭了。不是大声哭,是默默地流泪。她用手捂住脸,肩膀在颤抖。
“我们在那里多久了?”一个年长的男人问。他的头发花白,看起来有五十多岁。
“按照外面的时间,七十年。”父亲说,“按照列车里的时间,可能是七千年。”
男人沉默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不用谢。”父亲说,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父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冒出汗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说,“镜像迷宫。”
他把手放回地图上,再次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空间扭曲得更厉害。两个人从空气中“浮现”出来。一男一女,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状态,一半是实体的,一半是半透明的。
“需要一段时间恢复。”父亲说,“他们在镜像里待得太久了。”
那两个人躺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天花板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来了。
“我们……出来了?”女人问,声音嘶哑。
“出来了。”陆渊说。
男人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了一声哽咽。他用手捂住脸,身体在颤抖。
父亲扶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“爸!”陆渊想去扶他。
“没事。”父亲摆摆手,“歇会儿就好。”
他的呼吸很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挣扎。陆渊蹲在他身边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还有两个人。”父亲说,“系统间隙里的两个人。他们最麻烦。”
“你能行吗?”
“能。”父亲说,“但必须现在。我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手扶着墙,身体在摇晃。
“这两个比较麻烦。”他说,“他们在夹缝里,我得把他们‘拉’出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做出一个拉的动作。
空间撕裂,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布被撕开,又像骨头断裂。两个人从裂缝中跌了出来,摔在地上。
他们躺在那里,大口喘气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浑身湿透,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。
“他们……活着吗?”苏晓问。
“活着。”父亲说,“但他们需要休息。在夹缝里,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意义。他们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。”
他说完,终于支撑不住,靠着墙慢慢坐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说自己没事。
陆渊坐在他身边,看着这个刚刚重逢的父亲。三十一年的孤独,三十一年的等待,现在为了救人,他在消耗自己最后的力量。
“值得吗?”陆渊问。
父亲看着他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“值得。”他说,“我做锚点三十一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他看向那些刚刚被救出来的人。九个漏洞者,加上陆渊自己,就是十个。
“现在,我们有10张门票了。”父亲说。
那九个人慢慢恢复了意识。他们看着父亲,又看着陆渊,眼神里有困惑,有感激,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。他是无限列车里年龄最大的一个,看起来有五十五岁左右。他走到父亲面前,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父亲摇摇头,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男人直起身,看着父亲。他的眼神里有某种陆渊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怎么关闭系统吗?”他问。
父亲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知道。”
“怎么关?”
“10张门票,插入核心。”父亲说,“然后需要一个人留在那里,成为新的核心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成为核心的人,会死。”父亲说,“或者说,比死更糟。他会和系统融为一体,失去自己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12个人,没有人说话。
陆渊看着父亲。父亲也看着陆渊。他们都没有说话,但陆渊知道,父亲在想什么。
“我不会让你去。”陆渊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说。
“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去。”陆渊说,“一定有别的办法。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发光的球体,看着这个他待了三十一年的地方。
“也许有。”他说,“也许没有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。
“你们都是漏洞者。”他说,“你们是系统留下的‘后门’。你们不是bug,是保险。现在,保险该起作用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08940问。他是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。
“意思是,”父亲说,“你们可以选择。选择关闭系统,结束这一切。或者选择离开,让系统继续运行,让另一个人继续当锚点。”
他看向陆渊。
“选择吧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们的机会,也是你们的选择。”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10张门票放在一起,发出共鸣的光。
谁将成为那个牺牲者?
父亲?他已经在那里三十一年了。
08940?他看起来已经准备好面对死亡。
还是陆渊?
没有人说话。但所有人都在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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