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散去。
林晓雨站在一条街上。
不是走廊,是街。一条她很熟悉的街——老家门口的那条路。水泥路面,两边是梧桐树,树影斑驳。远处有卖早点的摊子,冒着热气,飘来油条的香味。
阳光很好。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。
她低头看自己。
手变小了。五岁的手,肉乎乎的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,妈妈亲手做的,袖口绣着一朵小花。
她想起来了。
这是1995年。
她五岁。
妈妈还活着的那一年。
“小雨——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碎花的棉袄,头发随意扎着,脸上带着笑。
是妈妈。
三十一岁的妈妈。
年轻,健康,眼睛亮亮的。
林晓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妈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妈妈走过来,蹲下,把她抱起来。
那个怀抱——温热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点肥皂的味道。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傻孩子,哭什么?”妈妈笑着,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泪,“走,妈妈带你去吃早饭。”
林晓雨靠在妈妈肩上,说不出话。
只能点头。
只能抱着。
只能让眼泪流。
妈妈抱着她,往早餐摊走去。
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林晓雨闭上眼睛。
如果这是梦,她宁愿永远不醒。
早餐摊上,妈妈给她买了豆浆和油条。
她自己喝豆腐脑,加了很多辣椒。
“小雨,尝尝妈妈的豆腐脑?”妈妈把勺子伸过来。
林晓雨摇摇头。五岁的她不爱吃辣的。
妈妈笑着,把豆腐脑收回去。
“小挑食鬼。”
林晓雨看着她。
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,看她擦嘴的样子,看她笑的样子。
每一个细节,都记在心里。
那时候太小,记不住。
现在长大了,能记住了。
“妈,”她突然说,“你后来……”
说到一半,说不下去了。
后来什么?
后来你死了?
后来我成了孤儿?
后来我一直在想你?
妈妈看着她,眼神很温柔。
“后来怎么了?”
林晓雨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吃完早饭,妈妈牵着她回家。
路上遇到邻居,停下来聊天。邻居夸小雨长得乖,妈妈笑着,说“随她爸”。邻居问孩子爸呢,妈妈说“上班去了,年底才能回来”。
林晓雨知道,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打工,一年只回来一次。
后来,他也没回来。
妈妈死了之后,他就再也没回来过。
她握紧妈妈的手。
妈妈低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妈,”她说,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妈妈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蹲下来,把林晓雨抱进怀里。
“当然会,”她说,“妈妈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林晓雨埋在她怀里,眼泪又流下来。
妈妈不知道。
妈妈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。
不知道周启明会来。
不知道那扇门。
不知道那把刀。
林晓雨知道。
但她不能说。
只能抱着。
抱着这个活着的、温暖的、笑着的妈妈。
三天。
林晓雨在记忆里过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跟着妈妈去菜市场,看妈妈挑菜、砍价。她跟着妈妈去裁缝铺,看妈妈缝衣服。她跟着妈妈去河边洗衣服,看妈妈蹲在石头上,一下一下地搓。
晚上,妈妈给她讲故事。讲那些老掉牙的童话,讲外婆年轻时候的事,讲爸爸和妈妈怎么认识的。
她躺在妈妈身边,听妈妈说话。
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
梦里,她知道这是梦。
但她不想醒。
第三天晚上。
妈妈给她洗脚。
热水,烫烫的,妈妈用手试了试温度,才把她的脚放进去。
“妈,”林晓雨问,“你怕死吗?”
妈妈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洗脚,没有抬头。
“怎么问这个?”
林晓雨看着她。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妈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怕。当然怕。”
林晓雨的鼻子酸了。
“可是妈妈不怕你忘了我。”妈妈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,“小雨,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,你一定要记住——妈妈爱你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记住这个。”
林晓雨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——”
妈妈抱住她。
那个怀抱,很紧,很暖。
“小雨,”妈妈说,“妈妈要走了。”
林晓雨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妈妈松开手,看着她。
那张脸,开始慢慢变淡。
“你在这里待了三天了。”妈妈说,“外面,他们在等你。”
林晓雨摇头。
“不——我不走——我要陪你——”
妈妈笑了。
那种笑,很轻,很温柔。
“傻孩子,”她说,“妈妈早就走了。三十二年前就走了。”
林晓雨的眼泪止不住。
“可是——可是我还没记住——我还没记住你的样子——”
妈妈抬起手,轻轻摸着她的脸。
“你记住了。”她说,“你心里一直有。”
林晓雨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“小雨,”妈妈说,“妈妈这辈子,最骄傲的事,就是有你。”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。
“活下去。好好的。记住——妈妈爱你。”
林晓雨伸出手,想抓住她。
但抓不住。
只有空气。
只有眼泪。
只有那句“妈妈爱你”,在耳边回响。
她跪在地上,哭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擦干眼泪。
转身。
走出那个房间。
白光一闪。
林晓雨睁开眼睛。
她站在记忆长廊的入口。
陈默、赵烈、王胖子都在,看着她。
陈默的眼睛红红的。
赵烈别过头,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。
王胖子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。
林晓雨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三个等她的人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种笑——和妈妈一模一样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走过来,看着她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
林晓雨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说:“看到了妈妈。也看到了——她给我的东西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,三道抓痕还在。
但旁边,多了一个发光的印记。
“传承”
她抬起手,摸了摸那个印记。
温热的。
像妈妈的手。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还好吗?”
林晓雨点点头。
“嗯。好多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
还有两扇。
王胖子还没进。
陈默还没进。
“胖子,”她说,“该你了。”
王胖子抱着电脑,脸色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能不能最后一个?”
陈默摇摇头。
“不行。我最后一个。”
王胖子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吧。”
他把电脑放下——难得地放下电脑——走向那扇门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。
看着他们三个。
“如果我出不来了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陈默打断他。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白光吞没了他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右手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——嗒。
很轻。
林晓雨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他会出来的。”她说。
陈默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赵烈站在他们身边,没有说话。
三个人,等着。
等着那个胖子,走出来。
“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。”
林晓雨今天,终于和妈妈告了别。
不是忘记。
是带着她的爱,继续往前走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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