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这个镜屋里的流逝很难感知。
没有窗户，没有钟表，只有永恒的白色镜面，和那些镜子里逐渐逼近的死期。
但人有生物钟。
九仙君靠墙坐着，闭着眼睛，在心里默数。数到大约八万下的时候——差不多过了二十四小时——他睁开眼睛。
第一天结束了。
还剩两天。
那五个人分散在镜屋的各个角落。胖子——大家都叫他阿贵——蜷缩在离他最远的地方，脸色苍白得像是已经死了一样。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向自己的镜子，然后迅速低下头，身体抖得更厉害。
老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头发花白，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他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像是睡着了。但九仙君知道他没有——因为每隔一会儿，他的眼皮就会微微颤抖。
小陈还在那个角落里，抱着头，喃喃自语。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另外两个女人，除了秦姐，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，看起来二十出头，梳着马尾辫，穿着白色的毛衣。她叫林瑶，是几个人里话最少的。她只是坐在自己的镜子前，盯着里面那个跳楼的自己，一动不动。
秦姐坐在九仙君旁边。
她也没有睡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她忽然问。
九仙君没有睁眼。
“在想这个副本的漏洞。”
秦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有漏洞？”
“每个副本都有。”九仙君说，“不然就不叫‘逻辑闭环’了。”
秦姐看着他，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“你经历过几个？”
“两个。”
“两个就敢说这种话？”秦姐的语气里有几分嘲讽，“我经历过六个，都没敢说这种话。”
九仙君睁开眼，看着她。
“那你怎么还活着？”
秦姐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问题。”她说，“我也不知道。可能运气好吧。”
九仙君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镜子。
忽然，他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的镜子里，你被刀捅死。那把刀是什么样的？”
秦姐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好奇。”
秦姐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
“水果刀。很普通的那种。刀柄是黑色的。”
“你在副本里见过这把刀吗？”
秦姐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九仙君点点头，继续问：
“阿贵，他看见自己淹死。淹死的地方是哪里？”
秦姐皱眉：“河？湖？看不清。很模糊。”
“老李呢？病死——什么病？”
“不知道。就躺在床上，很痛苦的样子。”
“小陈，掐死自己——他的手，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？”
秦姐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“第三天早上。”她说，“就是看见死期的第三天。之前都好好的。”
九仙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
“这个副本的规则，可能不是‘看见死期，接受死亡’。”
秦姐看着他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九仙君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说：
“等第二天。”
第二天，变化开始了。
最先发作的是阿贵。
他本来蜷缩在角落里，忽然站起来，开始往一个方向走。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镜子，镜子，镜子。
秦姐喊他：“阿贵！你去哪？”
阿贵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继续往前走，眼神空洞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九仙君站起来，跟上去。
阿贵走到一面镜子前停下。
那面镜子里，是淹死的他——在水里挣扎，张嘴想喊，但灌进去的全是水。
阿贵盯着那个镜像，伸出手，触碰镜面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。
他开始模仿镜子里的自己。
挣扎。张嘴。呛水。窒息。
可是这里没有水。
他只是在空气中做着溺水者的动作，脸憋得通红，嘴一张一合，像是真的在喝水。
秦姐冲上去，想要拉开他。
但阿贵的手死死地扒着镜面，怎么也拉不开。
九仙君走过去，站在阿贵身边。
他没有拉他。
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影像——那个正在淹死的阿贵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什么。
镜子里阿贵淹死的地方，是有背景的。一条河，河边有树，树上有叶子。那些叶子——
是动的。
在微微晃动。
像是被风吹的。
可这个镜屋里没有风。
九仙君盯着那些晃动的叶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向老李。
老李靠在墙上，脸色蜡黄，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的手捂着胸口，表情痛苦。
“药……”他喃喃着，“我的药呢……我的药……”
他的口袋是鼓的。
九仙君走过去，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。
瓶子里装的是速效救心丸。
老李有心脏病。
老李看见自己病死的镜像后，他的心脏病真的开始发作——不是因为镜像预言了未来，而是因为他相信了镜像。
九仙君把药递给秦姐。秦姐喂老李服下，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九仙君站起来，看向小陈。
小陈还在那个角落里。但他不再发抖了。他只是坐着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九仙君走过去。
走近了，他才看见小陈在干什么。
小陈的双手，正慢慢地、不受控制地，往脖子上移动。
很慢。很慢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引导着它们。
小陈的脸上满是恐惧。他的嘴张着，想喊，喊不出来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看着自己的手，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九仙君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能控制吗？”他问。
小陈拼命摇头。眼泪流下来。
九仙君看着那双手。
它们离脖子越来越近。三寸。两寸。一寸。
就要掐住了。
九仙君伸出手，抓住小陈的手腕。
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，根本不像是这个瘦弱年轻人该有的力气。它在拼命往脖子上移动，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。
九仙君用力按住它。
然后他问小陈：
“你相信你会掐死自己吗？”
小陈愣了一下。
九仙君继续说：
“你相信这个镜像。你相信三天后你会死。所以你的身体开始执行这个预言。但预言是假的。”
小陈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不解。
“假的……？”
“假的。”九仙君说，“镜子只是镜子。它照出什么，取决于你信什么。”
他松开手。
小陈的手停在脖子前一寸的地方，不动了。
小陈看着自己的手，大口喘气。
“我……我不信……？”
“你不信。”九仙君说，“你就不死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向秦姐。
秦姐正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说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九仙君想了想。
“规则是：你看见自己的死期，然后你选择信，或者不信。”
他看向那些镜子。
“如果你信，你就会按照镜像里的方式死去。因为你的恐惧会驱动你，你的身体会执行你的恐惧。如果你不信，镜像就只是镜像。”
秦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：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九仙君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躺着的自己——那个已经死了的自己。
如果这是真的，那他已经死了三次了。
但他不信。
所以他活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