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,九仙君不知道。
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在思考这个问题。没有窗户,没有灯具,四壁惨白得像是医院走廊,可偏偏有光——均匀的、没有源头的、像是世界出厂设置自带的光。
然后是墙。
准确说,是墙上的照片。
密密麻麻。铺满了目所能及的每一寸墙面,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照片里是同一个人。
是他自己。
九仙君从冰冷的地面坐起来,手指撑地时触到某种凹凸不平的刻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地板上也刻满了字,笔画深得像是用指甲一道一道抠出来的,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。
“你是谁?”
他读出最近的一行。再往前看,同样的三个字,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,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九仙君站起来。
没有头晕,没有耳鸣,身体机能正常得近乎诡异。他抬起手看了看——指节分明,没有老茧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一只普通的手。一只没有记忆的手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泛起涟漪,然后归于平静。没有恐慌,没有崩溃,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。九仙君觉得这本身就很奇怪——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失去所有记忆,总该有些反应。
除非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。
或者,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刻。
他走向最近的那面墙。
照片里的他穿着不同的衣服,在不同的场景里,做着不同的事。有的在吃饭,有的在看窗外,有的在睡觉——那张明显是偷拍的,角度很低,像是从床底伸出来的镜头。但所有的照片都有同一个特点:
他在看镜头。
不,不对。九仙君凑近了些,仔细分辨那些眼神——他在看拍照的人。
每一张都是。无论是吃饭、走路、还是闭着眼睛睡觉,他的脸都准确地朝向镜头的方向。哪怕是那张偷拍的,他的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,瞳孔的位置……
正对着床底。
九仙君后退一步,重新审视整面墙。
照片的排列没有规律,大小不一,日期却很有序。最底层的照片边缘发黄,最近的这几张——
他伸手取下一张。没有阻力,照片就这么被他拿了下来。背面写着一串数字:
“00:00:03”
再看旁边那张:
“00:00:02”
九仙君低下头,快速翻看那些照片的背面。每一张都有时间,从“00:00:01”开始,一直递增到“00:00:59”,然后是“00:01:00”——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整面墙。
这不是照片墙。这是时间轴。
每隔六十张,就有一张背面标注的时间进位。从秒到分,从分到时,从时到天——
九仙君在一张照片背面看到了“第3天”。
他手里的那张,是最新的。背面写着:
“第天00:00:01”
九仙君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密室里待了多久。没有窗户,没有钟表,连饥饿感都没有。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个问号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存在的意思。
第天。或者说,第零天。
今天。
他放下照片,转向另一面墙。
同样的布局,同样的自己,但照片的内容开始变得奇怪。有一张里,他站在某个车站的月台上,周围人来人往,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——只有他,面朝镜头。可镜头的方向是铁轨。
他在看铁轨。
或者说,他在看铁轨上的什么东西。
另一张,他在一条走廊里奔跑,神情紧张,手向后伸——像是在拉什么人。可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拉着空气在跑。
九仙君把这张照片拿下来,翻到背面。没有时间。
只有三个字:
“对不起”
他沉默地把照片放回去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规律。
所有的照片,无论内容多么诡异,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这个拍照的人,一直在记录他。日复一日,时复一时,秒复一秒,从未间断。
那么,拍照的人是谁?
如果拍照的人一直在,那为什么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?
九仙君转过身。
四面墙,贴满了他的照片。地板,刻满了“你是谁”。天花板——
他抬头。
天花板上没有照片。只有一面镜子。
一面巨大的、覆盖了整个天花板的镜子。
镜子里是他自己。穿着和现在一样的灰色衣服,头发比照片里稍微长一点,表情——
表情很奇怪。
九仙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。很正常,镜子就该是这样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抬起右手。
镜子里的他也抬起右手。
他放下。
镜子里的他也放下。
他向左走三步。
镜子里的他也向左走三步。
很正常的镜子。
可是——
九仙君停下来,一动不动。
镜子里的他也停下来,一动不动。
但就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,镜子里的人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微,稍纵即逝,像是某种没来得及展开的表情。九仙君确定自己的嘴角没有动。
他继续盯着镜子。
镜子里的他也在盯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九仙君慢慢低下头,装作不再注意镜子。他用余光扫视着天花板边缘,镜面和墙面的接缝处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。
他走近几步,仰起头辨认:
“当你看到这句话时,你已经死了三次。”
九仙君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轻的笑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但眼睛里确实有了一点光。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有表情。
“三次?”他对着镜子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用过,“我记得的只有一次。”
镜子没有回应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他继续说,“这一次。”
他走到墙角,蹲下来,仔细看那些刻在地上的“你是谁”。笔迹很深,深到有些地方已经穿透了地板,露出下面黑色的什么东西。九仙君用手指沿着笔画摸索。
不是用指甲刻的。
是用刀。或者说,是用某种很尖很硬的东西,一笔一笔凿出来的。凿痕的方向……
他从左往右看。
最左边的那行“你是谁”,起笔很重,收笔很轻。第二行,起笔轻了一些,收笔重了一些。第三行,起笔和收笔的力度差不多了。
越往右,笔画越工整,力度越均匀。
像是在练习。
刻这些字的人,在练习写这三个字。
从生疏到熟练,从颤抖到稳定,从用力过猛到收放自如。一共二十三行。练习了二十三遍。
九仙君站起来,沿着那些字往右走。
走到墙角,最后一行的旁边,还有一行。
但那行不是“你是谁”。
是:
“我是你。”
九仙君蹲下来,看着那三个字。
笔迹和前二十三行完全一样。但这一行的最后一个字——“你”——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墙角,然后向上拐去。
他顺着那道刻痕看向墙角。
那里有一道门。
非常隐蔽,和墙壁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,如果不是那道刻痕指向它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九仙君站起来,走向那扇门。
他的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,身后突然有声音。
很轻。很细。
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。
九仙君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门把手上的倒影——一个模糊的轮廓,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。那个轮廓和他一样高,一样的身形,一样的站姿。
但它在呼吸。
九仙君没有呼吸。
从醒来到现在,他一直没有呼吸。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。
身后的轮廓又动了一下,像是往前走了一步。门把手的倒影里,那张模糊的脸越来越近。
九仙君看着那张脸。
自己的脸。
但眼睛是闭着的。
“如果我不开门,”九仙君对着门说,声音平静,“你会一直站在这里吗?”
身后的呼吸停了。
过了很久,有一个声音回答他。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,但更轻,更空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:
“不会。”
九仙君等着下文。
“我会帮你开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九仙君感到后背一凉。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身体——没有痛感,只有一阵彻骨的寒意,从脊椎蔓延到四肢。
他低下头。
一只手从他的胸口伸出来。
那只手握住了门把手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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