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仙君踏出那扇门的瞬间,感觉到了不对。
悬疑驿站还是那个悬疑驿站——柜台,长椅,巨大的时钟,永远不变的灰暗光线。但那三个被认知污染侵蚀的人,不见了。
中年男人坐的位置空了。
年轻女人盯着的虚空空了。
老人喃喃“出不去”的角落空了。
只有沈千语还在。
她蜷缩在长椅上,比之前更透明了。从肩膀往下,几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,像是用铅笔在空气中轻轻勾出的线条。只有头和胸口还保留着一点实体,但也正在变得模糊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看见九仙君的瞬间,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一样——很轻,很淡,很温柔。但这一次,九仙君在那笑容里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是告别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九仙君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几乎透明的身体,看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脸。
沈千语伸出手,想要触碰他的脸。
那只手穿过他的脸颊,没有触感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收回手,笑了笑。
“快了。”她说。
九仙君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
“那三个人呢?”
沈千语的目光看向驿站深处。
“被带走了。”她说,“十分钟前。”
九仙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驿站深处,那条通往神秘房间的走廊,此刻正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息。不是光,不是声音,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酝酿,正在那里生长,正在那里——
等待。
九仙君站起来。
“零来过?”
沈千语点头。
“他说什么?”
沈千语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
“他说,你触犯了规则。”
九仙君等着。
“每个创始者只能被清除一次。”沈千语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回来了。系统检测到了异常。现在,整个驿站都要被格式化。”
九仙君看着她。
“包括你?”
沈千语点头。
“包括我。”
九仙君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转身,走向那条走廊。
身后,沈千语的声音响起:
“你去哪?”
九仙君没有回头。
“去找他。”
他还没走到走廊入口,异变就开始了。
先是声音。
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,又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呼吸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从墙壁里,从地板下,从天花板上,从那些永远不亮的灯管里。
然后是光。
驿站的光原本是灰暗的、均匀的、没有来源的。但现在,那光开始闪烁。忽明忽暗,忽快忽慢,像是有人在用一只无形的手调节着某个开关。
最后是人影。
那些人影从墙壁里走出来。
不,不是走出来。是浮现。像是墙壁本身就是水面,而他们是水底的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浮上来。
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
越来越多。
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,像是像素不够的照片,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纸。
但他们的眼睛是清楚的。
那些眼睛里,全是空洞。
九仙君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人影。
他知道他们是什么。
是被认知污染吞噬的试炼者。是没能通关、被困在副本里的失败者。是那些在悬疑驿站里慢慢疯掉、最后沦为NPC的人。
他们现在成了清除者。
系统的工具。
来格式化这个驿站的。
那些人影开始朝他走来。
走得很慢,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但他们确实在靠近。越来越近。越来越近。
九仙君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等他们走近到足够近的距离,等他们露出破绽。
第一个清除者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想要触碰他。
九仙君侧身,躲开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影的脸。
那张模糊的脸,在他躲开的瞬间,变得清晰了一瞬。
那是他在第一个副本里见过的那个男人。那个写日记的男人。那个说“终于有人陪我一起被困了”的男人。
他的眼睛,在那清晰的一瞬里,闪过了一丝痛苦。
然后他又变回模糊的人影,继续朝九仙君伸出手。
九仙君退后一步。
他看着那些人影,看着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,看着那些被困在系统里、沦为工具的可怜人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些人影不是在攻击他。
他们是在求救。
他们想让他看见他们。想让他记住他们。想让他——
救他们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们已经不是人了。
九仙君转身,朝长椅的方向跑去。
沈千语还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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