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仙君沿着走廊快速前进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，但身体比理智先做出了反应。拐过一个弯，又一个弯，再一个弯——
他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到了安全的地方，是因为他看见了人。
一个男人靠坐在书架底下，三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普通的卫衣，脸色苍白。他的嘴紧紧地抿着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看见九仙君的时候，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九仙君走过去。
男人拼命地摆手，嘴型在喊：别过来！别过来！
九仙君没有停。他走到男人面前，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
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，在嘴唇前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九仙君从口袋里掏出怀表，打开表盖，让男人看表盘。然后他用手指在表盖上写字：
“规则是什么”
男人看着那几个字，愣了几秒，然后哆嗦着伸出手指，在表盖上写：
“不能出声”
“出声会怎样”
男人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：
“被带走”
“被谁带走”
男人抬起头，看向走廊深处，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：
“管理员”
九仙君沉默了一会儿，继续写：
“你试过说话吗”
男人疯狂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出声会被带走”
男人愣住了。
九仙君看着他，等着回答。
男人想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写：
“我看见的。他们说话，然后管理员出现，然后他们就不见了。”
“几个人”
“三个。”
“在哪看见的”
男人指了指走廊的某个方向。
九仙君站起来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男人忽然抓住他的裤脚。
九仙君低头。
男人的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像是拼命想说什么，但又不敢发出声音。最后他只能用手比划：别去，危险。
九仙君看了他一会儿，蹲下来，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：
“等着”
然后他站起来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那个地方不远。
拐过两个弯就到了。
是一个阅览区，有几张长方形的桌子和几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几本书，翻开的状态。
九仙君走过去看。
书是有字的。
这是他在这座图书馆里第一次看见有字的书。
第一本翻开的那页上写着：
“规则一：禁止发出任何声音。”
第二本：
“规则二：管理员会清除一切声音源。”
第三本：
“规则三：沉默是唯一的生存之道。”
九仙君看着这三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这三本书合上，翻开封面看出版信息。
全是空白的。
没有出版社，没有作者，没有印刷厂。
像是有人临时印了这几行字，随便塞进了这些书里。
九仙君把书放回原处，继续往前走。
阅览区的尽头是一个服务台。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管理员——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，蓝色的制服，老式的眼镜，空洞的眼睛。
它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九仙君没有靠近。
他绕到服务台侧面，看见那里有一扇门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：
“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”
九仙君看着那张纸。
然后他伸手推门。
门没锁。
他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小房间。堆满了杂物，落满灰尘，显然很久没人用过。角落里有一张桌子，桌子上放着一个本子。
九仙君走过去，翻开本子。
是日记。
或者说，像是日记的东西。
第一页：
“第1天。我被困在这里了。规则说不能出声，我试过了，是真的。只要发出声音，管理员就会出现。我看见它带走了三个人。我不敢说话。”
第二页：
“第3天。我开始怀疑。如果管理员会清除一切声音源，那我的呼吸声为什么没有被清除？我的心跳声为什么没有被清除？这些也算声音。”
第三页：
“第5天。我做了个实验。我故意发出了一点声音。很小，几乎听不见。管理员没有出现。我又试了一次，大声一点。还是没有。第三次，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——管理员出现了。它带走了我旁边的人。不是带走我。是带走我旁边的人。”
第四页：
“第7天。我懂了。不是‘发出声音者死’。是‘听见声音者死’。但听见的必须是别人发出的声音。你自己的声音，你自己听不见。只有别人听见了，才会触发规则。”
第五页：
“第8天。我又做了一个实验。我对着一个人发出声音。他听见了。他被带走了。但我还活着。”
第六页：
“第9天。这里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人了。我在想，如果我杀了最后那个人，是不是就没人能听见我的声音了？那我就可以说话，可以喊，可以唱歌——可以出去。”
第七页：
“第10天。我杀了他。”
第八页：
“第11天。我说话了。我喊了。我唱歌了。没有人带走我。我赢了。我自由了。”
第九页：
“第12天。我还在。”
第十页：
“第13天。还在。”
第十一页：
“第天。我出不去了。没人听见我说话，但我也出不去。这座图书馆没有出口。我把所有人都杀光了，但出口还是没有出现。”
第十二页：
“我错了。规则不是‘听见声音者死’。规则是‘不能让别人听见你的声音’。但这只是生存规则。通关规则是另一回事。”
第十三页：
“通关规则是什么？”
第十四页：
“我想起来了。这座图书馆里还有一个人。最后一个。她一直躲着，我找不到她。只要她还在，我就不能说话。只要她还在，我就出不去。”
第十五页：
“我必须找到她。”
第十六页：
“她在那扇门后面。”
第十七页：
“她看见我了。”
第十八页：
“她在看我写的这些字。”
九仙君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刚才那个穿卫衣的男人。
此刻他正站在门口，嘴咧开，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。
然后他开口说话了。
声音很大，很清晰，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图书馆里，像一声惊雷：
“终于，有人陪我一起被困了。”
九仙君看着他。
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近，脸上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：
“你知道吗，我在这里待了多久？我数过，墙上刻过，但后来我忘了。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。只有我和这座该死的图书馆。还有那些永远空白的书——”
他停下来，凑近九仙君的脸：
“你也会写日记吗？你也会把规则写下来吗？你也会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九仙君抬起手，指着他的身后。
男人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管理员。
穿着蓝色的制服，戴着老式的眼镜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
男人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不——”他的嘴型在喊，“不应该——我说话的时候你没出现——你现在为什么——”
管理员抬起手。
那只手按在男人的肩上。
男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像之前那个女孩一样，从被触碰的位置开始，一点一点消失。
他最后的嘴型是：
“救我——”
然后他就彻底不见了。
管理员收回手，看向九仙君。
九仙君看着它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管理员转身，离开了房间。
九仙君站在原地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翻那本日记。
最后几页是空白的。
但最后一页的角落里，有一行很小的字，和之前的笔迹不同：
“如果你看到这里，说明你还没死。恭喜你。但你被骗了。这本日记不是我写的。是这座图书馆写的。它在用各种方式让人开口。让人发出声音。然后让管理员带走他们。别信任何字。别信任何人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九仙君看着那行字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。
怀表还在。
他打开表盖。
指针还是7点。
但在指针的下方，表盘上多了一行小字：
“你已经怀疑了。这是第一步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