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那扇门的瞬间,九仙君感受到的不是空间的变化,而是温度的骤变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不是普通的炎热,是那种能把人烤干的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干燥。空气里没有一丝水分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进细碎的沙砾。
沈千语在他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九仙君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被热浪蒸得微微发红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——但那双眼睛依旧冷静,只是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迅速换成了恰到好处的惊慌。
“好热……”她小声说,声音沙哑。
九仙君没有拆穿。
他转过身,开始观察周围。
他们站在村口。
一座典型的南方村落,白墙黑瓦,错落的屋檐,青石板路。但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土黄色——那是干旱的颜色。村口的池塘干涸了,塘底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块。几棵老树的叶子全部枯黄,稀稀落落地挂在枝头,风一吹,发出干涩的沙沙声。
但这里没有风。
空气是静止的。热是静止的。连时间都像是静止的。
九仙君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——那是鞋底和粗糙石面摩擦的声音。在这个寂静到近乎窒息的村子里,这点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停下脚步。
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不是图书馆那种被规则压抑的安静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仿佛整个村子都在沉睡的安静。
没有人声。没有鸡鸣狗吠。甚至连虫鸣都没有。
一座死村。
沈千语跟上来,站在他身侧。她的呼吸很轻,但九仙君能感觉到她在用余光扫视四周——那个动作太快了,快得不像一个“害怕的新手”会有的。
“有人吗?”她小声问。
九仙君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指向村口的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三个字:
“祈雨村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清。九仙君蹲下来,用手拂去表面的沙土。
那行字是:
“入村者,即为神选之人。”
九仙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神选之人。
这个词让他想起第一个副本里的“管理员”,想起密室里的“自己”,想起沈千语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终于醒了”。
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是被选中的。
或者说,他是被设计的。
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急。很重。像是什么人在奔跑。
九仙君站起来,转过身。
一个老人正从村子里跑出来。穿着破旧的灰色布衣,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他跑到九仙君面前,几乎是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贵人!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,“求求你们,救救我们村!”
九仙君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九仙君一时间分辨不出那是什么。
“三年了……”老人说,“三年没下雨了。井干了,河干了,庄稼全死了。再这样下去,我们都要死……”
沈千语往前走了半步,像是想扶起老人,但被九仙君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九仙君问。
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有办法的,”他急切地说,“有办法的。只要……只要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,说不出口。
九仙君等着。
老人低下头,额头抵在滚烫的青石板上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“只要献祭一个外人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沈千语的呼吸微微一滞——那反应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是真的被吓到了。但九仙君注意到,她的手指没有抖,她的瞳孔没有收缩,她的身体重心甚至没有移动分毫。
她在演戏。
演一个被恐怖规则吓到的普通试炼者。
“献祭?”九仙君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,“怎么献祭?”
老人没有抬头。他就那样跪着,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:
“村后有座神庙。庙里供着雨神。只要把外人送进去,关上门,第二天……第二天就会下雨。”
“那被献祭的人呢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没了。”
沈千语轻轻吸了口气。
九仙君看着老人,目光落在他那双粗糙的手上。那双手的指缝里塞满了泥土,指甲缝里也是。像是刚刨过地,又像是——
像是在挖什么。
“你们以前献祭过?”九仙君问。
老人点头。
“几次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被献祭的都是什么人?”
老人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九仙君看不懂的光。
“外人,”他说,“都是外人。”
九仙君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带我们去村里看看。”
祈雨村比想象中更大。
老人领着他们穿过村口的牌坊,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。两旁的房屋都是典型的江南样式,但门窗紧闭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偶尔有风吹过——其实还是没有风,只是热浪的流动——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会轻轻晃动,但没有声音。
九仙君注意到,那些风铃的铃舌都被摘掉了。
不只是风铃。
一路上,他们经过的每一户人家,门口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物件:有的挂着一串干枯的辣椒,有的挂着一把生锈的镰刀,有的挂着一个破旧的娃娃。但所有的物件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
不会发出声音。
辣椒串被扎得紧紧的,不会碰撞。镰刀被绳子绑在木桩上,不会摇晃。娃娃的肚子里塞满了棉花,就算摔在地上也不会响。
这个村子在刻意消除一切声音。
九仙君想起第一个副本的规则。那是关于声音的。这个副本呢?目前只听到了“献祭外人”的说法,还没有明确的规则。
但肯定有。
每个副本都是一个逻辑闭环,都有必须遵守的规则。只是规则还没有显现。
老人把他们带到村中央的一口井边。
那是一口古井,井沿是青石砌的,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但井里没有水。
九仙君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很深。深不见底。但能看到井底有什么东西——
是一些白色的东西。密密麻麻。
他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那些是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。
九仙君转过头。
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他身后。穿着黑色的粗布衣服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九仙君,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。
“你是来救我们的吗?”女人问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九仙君没有回答。
女人往前走了一步,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身体。她的嘴张开了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
“救我们……救我们……救……”
她的话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沈千语。
女人盯着沈千语看了几秒,然后表情变了。
那是恐惧。
是那种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是……”
沈千语往九仙君身后缩了缩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害怕。
“我是和她一起进来的。”九仙君说。
女人没有看他。她只是一直盯着沈千语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最后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转身跑了。
跑得很快,快得像是在逃命。
九仙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条小巷里,然后转头看向那个老人。
老人低着头,什么都没说。
“她认识她?”九仙君问。
老人摇头:“不……不认识……”
“那她为什么害怕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她害怕所有的外人。”
九仙君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一眼沈千语。
沈千语正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。但九仙君看见了——她的眼角余光正扫向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,那道目光太锐利,太专注,不像是在看一个逃跑的村民,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确认那个女人会不会回来?
还是确认那个女人认出了她?
九仙君收回目光。
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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