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囊爆炸后的死寂,被一阵诡异的、富有节奏的“哗啦”声打破。
那声音并非来自我们这些幸存的“火种”,也不是来自这片缓缓蠕动的血肉大地。它清脆,冰冷,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,从爆炸中心那巨大的、边缘仍在融化渗液的深坑方向传来。
是洗牌。
是麻将牌在牌桌上被搅动、碰撞、堆砌时发出的,令人灵魂发紧的熟悉声音。
但在这片活生生的血肉地狱里,这声音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又如此毛骨悚然。
我们几个形态各异的“火种”,几乎同时停止了喘息和戒备的姿态,将感知(或目光)投向声音的来源。
深坑中央,那堆积的、正在被周围血肉缓慢吞噬的胃囊残骸上方,空气扭曲、凝结。暗红色的、粘稠的“天幕”光线在那里聚焦、折射,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操控。粘液、碎肉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绝望痛苦粒子,在某种规则的作用下,开始聚合、塑形。
首先出现的,是四道暗红色的、半透明的、如同巨大肋骨或脊柱般弯曲的弧形光带,它们从深坑边缘的四个方向“生长”出来,在深坑上方交汇,构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笼罩整个深坑区域的、倒扣的碗状“牌桌”框架。框架内部,流淌着粘稠的、仿佛活血的暗红光泽。
紧接着,框架内部,那被胃囊自爆炸出的、最深层的、暴露出来的血肉地层,开始剧烈蠕动、隆起。不是形成新的器官或怪物,而是硬化、变色、塑形。
一块块巨大、漆黑、表面布满不规则的、仿佛痛苦人脸挤压而成的浮雕纹理的“砖石”,从血肉中“挤”出,向上堆砌、排列,在框架内,构筑成一张直径超过二十米的、圆形漆黑的、布满扭曲浮雕的、令人心悸的巨型“麻将桌”!
桌面中央,那些痛苦人脸的浮雕尤其密集、清晰,它们无声地开合着嘴,仿佛在承受永恒的折磨,又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牌局的规则。
“牌桌”成型的瞬间,那“洗牌”的哗啦声,变得更加急促、响亮,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正在桌面之下疯狂搅动着什么。
然后,牌桌的四个边缘,正对我们所在的四个大致方向,血肉地面分别隆起、塑形,化作四把样式各异、但同样充满诡异痛苦感的“椅子”。
我面前的椅子:仿佛是用融化的蜡和凝固的血液胡乱捏成,椅背极高,布满扭曲的尖刺,椅面则是一个向内凹陷的、布满细密吸盘的“肉垫”。
金属血肉团块面前的椅子:由锈蚀的齿轮、断裂的轴承和暗红色的、搏动的肉瘤嵌合而成,布满锋利的金属棱角。
佝偻提灯者面前的椅子:看起来像是一截巨大的、腐朽的枯木,表面布满树瘤和渗漏的脓疮,枝杈扭曲成扶手,树洞般的椅背深处,闪烁着幽绿的微光。
阴影胶质面前的椅子:最为模糊,仿佛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浓稠阴影,时而凝聚出椅子的轮廓,时而又散开,充满不确定感。
(岩石熔岩巨人离得较远,它面前似乎没有出现明显的椅子,但地面微微隆起,形成一个粗糙的、类似树桩的凸起)
“这是……”契约连接中,传来金属血肉团块虚弱但带着惊疑的、金属摩擦般的意念波动。
“牌局……强制……”佝偻提灯者的嘶哑意念紧随其后,充满了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哗啦——!”
洗牌声达到了顶点,然后骤然停止。
四道暗红色的、粘稠的光束,如同探照灯,从“牌桌”框架的顶端投射下来,精准地笼罩了我们四个“火种”(除了远处的岩石熔岩巨人)。
光束中,无数细小的、由暗红光线凝结而成的、扭曲的符文和图案(万、条、筒、风、箭的简化抽象变体)飞速流转,然后猛地收缩、烙印进我们各自的躯壳!
“呃!”
我闷哼一声,感觉到胸膛深处,那“混沌余烬”的旁边,多了一个冰冷的、不断搏动的、如同第二心脏般的“牌局印记”。印记的形状,是一个极其简陋的、由三道血痕和一个圆点构成的、类似“三筒”的抽象图案。一股关于这个“印记”的、冰冷粗暴的规则信息,强行涌入意识:
【血肉地狱·牌骨荒野强制牌局已激活。】
【参局者:四名“异常火种”(编号:余烬-三筒、械肉-西风、病祷-发财、影蠕-白板)。】
【牌局模式:四方混战,血流模式(简化变体)。】
【牌桌规则:】
1.【牌张获取】:牌桌(痛苦桌面)将自动为每位参局者生成初始手牌(13张)。后续牌张需通过“探索/献祭/掠夺”牌骨荒野中特定“牌象”获得。
2.【出牌与对抗】:打出牌张,将根据牌面(万、条、筒、风、箭)及其组合,引发对应的“规则现象”,作用于牌桌范围内(影响环境、攻击对手、强化自身、获取信息)。可吃、碰、杠,规则同常,但需支付对应“代价”(痛苦、血肉、存在力等)。
3.【胡牌条件】:胡牌即可暂时脱离此局,并获得通往“蠕动回廊”的“安全路径”信息。允许一炮多响。
4.【血流规则】:胡牌者离场,其剩余手牌及未使用牌张,将化为“牌骨”,散落荒野,成为可探索资源。牌局不终止,直至仅剩一家未胡牌或全部胡牌。
5.【失败惩罚】:点炮者/无法胡牌者,将成为牌桌一部分,其存在被研磨,化为新的“牌象”或“痛苦浮雕”。
【当前回合:东一局,零本场。】
【庄家:随机选定中……庄家:影蠕(白板)。】
【初始手牌生成中……】
冰冷的规则信息烙印完成的瞬间,笼罩我们的暗红光束收回。
我面前那把扭曲的蜡血椅子上,暗红色的粘液蠕动,十三张“牌”,缓缓从椅面“浮”了出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麻将牌。
它们是半透明的、内部封存着蠕动阴影或闪烁光点的、不规则的、边缘仿佛被啃噬过的、暗红色“骨片”。大小、厚度不一,触手冰冷、滑腻,带着血肉特有的微温。牌面中央,浮现出模糊的、由暗红光线勾勒的图案——是我熟悉的“三筒”、“五万”、“东风”等,但图案扭曲、怪异,仿佛在痛苦地挣扎。
我拿起一张“三筒”骨牌。指尖传来轻微的吸力,仿佛牌在汲取我躯壳的温度。同时,一股微弱但清晰的、与牌面图案相关的“规则倾向”信息,流入意识:
【三筒】:打出时,可小范围“固化”或“软化”血肉地面(取决于意念引导)。碰/杠此牌,需支付少量血肉组织。
我又看向其他几张。有“一条”(微弱牵引力)、“西风”(短暂扰乱感知)、“白板”(轻微存在感屏蔽)等等。每一张都蕴含着一种扭曲的、低等级的、与这片血肉地狱相关的“规则之力”,并且都标注了“碰/杠代价”,多是痛苦、血肉、存在力这类令人不适的东西。
这就是我们的“牌”。用痛苦和存在力驱动的、蕴含着扭曲规则力量的、骨肉制成的麻将。
我抬起头,看向牌桌对面、左侧、右侧。
金属血肉团块“械肉”面前,悬浮着十三张银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、边缘锋利的“金属肉牌”,牌面图案是“西风”、“一筒”等,散发着混乱的规则与血肉气息。
佝偻提灯者“病祷”面前,是十三张枯黄、布满霉斑、仿佛树皮制成的“病木牌”,牌面图案是“发财”、“南风”等,萦绕着死亡与衰败的意韵。
阴影胶质“影蠕”面前,则是十三张不断变换形状、边缘模糊的“阴影牌”,牌面图案是“白板”、“北风”等,充满了不确定与混沌。
这就是我们的“团队赛”?一场用我们自身存在和这片地狱规则作为筹码的、恐怖的、强制性的麻将局!
不,不止如此。
“牌骨荒野”……“探索/献祭/掠夺”牌象……这意味着,这场牌局,不仅仅发生在牌桌上。整个这片血肉地狱,恐怕都散落着各种“牌象”——可能是特殊的怪物、地点、物品,甚至是其他被困者的残骸——击败、献祭或掠夺它们,才能获得新的、更强的“牌”,才能在这血腥的牌局中活下去,并最终胡牌,获得离开的路径!
这是地狱麻将馆规则的延伸,是黄泉主桌那套“痛苦汲取、规则对抗”逻辑,在这下层消化室中的、更加野蛮、更加直白的体现!
我们不仅要彼此对抗,还要对抗这片荒野本身,在寻找“牌”的过程中求生!
庄家是“影蠕”(白板)。
它面前那十三张不断变换的阴影牌,其中一张缓缓飘起,无声地“打”在了漆黑的、布满痛苦浮雕的牌桌中央。
那是一张“北风”阴影牌。
牌落桌面的刹那,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,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一线。空气中粘稠的、带着甜腥味的气流,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紊乱,仿佛有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气流拂过。同时,牌桌边缘,靠近“影蠕”一侧的地面上,一小片血肉组织迅速灰败、枯萎,仿佛被抽走了生命力。
这就是“出牌”引发的“规则现象”?一张“北风”,带来了微弱的“寒冷”与“凋零”效果?
轮到我(余烬-三筒)了。
我看着自己手中十三张冰冷滑腻的骨牌,大脑飞速运转。牌型很差,几乎没有成型的搭子。常规打法,前期应该尽量打出孤张、字牌,避免点炮,同时观察。
但这是“血流模式”,胡牌者离场,留下的“牌骨”是资源。那么,前期是否应该尽快胡牌,哪怕只是小牌,先脱离这个危险的牌桌,去荒野中探索、收集更强的“牌”,以应对后续可能更激烈的对局?毕竟,任务目标是抵达“蠕动回廊”,而不是在这里打牌到死。
可过早胡牌,留下的“牌骨”也可能成为资敌的武器。而且,胡牌需要的“安全路径”信息,真的可靠吗?
犹豫间,我摸向牌墙(牌桌边缘自动生成的、由蠕动血肉构成的“牌堆”)。指尖触碰到一张新生成的骨牌,冰冷,带着微弱的刺痛感。
是一张“五条”。
牌面信息:【五条】:打出时,可形成一根短暂存在的、具有轻微束缚力的“血肉藤蔓”。
依旧是没什么用的牌。
我目光扫过另外两家。“械肉”那团金属血肉微微蠕动,似乎在评估。“病祷”怀抱的绿色提灯光芒摇曳,照在它枯黄的手牌上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我必须尽快理解这个牌局的玩法,并做出决断。
我打出了一张孤张“东风”骨牌。
牌落桌面。
【东风】效果触发。
一股微弱的、带着腥气的“气流”,以我面前的牌桌区域为中心,向四周扩散,将我身周粘稠沉闷的空气稍稍吹动,让我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清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。就在这一瞬间,我似乎“听”到,在远处那座惨白的“骨山”方向,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、类似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回响,以及一声短促的、充满贪婪的嘶叫。
那里有“牌象”?还是其他什么东西?
牌局在继续。
“械肉”打出了一张“一筒”金属肉牌。牌落,我们脚下不远处的血肉地面,一小块区域突然金属化,变得坚硬、滑腻,仿佛覆盖了一层薄薄的、锈蚀的钢板,持续了几秒才缓缓恢复。
“病祷”打出了一张“发财”病木牌。牌落,空气中弥漫的、那种内脏腐败的甜腻腥臭味,似乎浓郁了一丝,让人微微眩晕。
我们就这样,用着这些蕴含着微弱、诡异规则的“骨牌”、“肉牌”、“木牌”、“影牌”,在这张痛苦狰狞的牌桌上,进行着一场沉默而致命的对局。每一次出牌,都会引发小范围的、令人不安的环境变化或感官干扰。每一次摸牌,都仿佛在从这片活着的血肉地狱中,汲取一丝冰冷的、充满恶意的“规则碎片”。
这不是麻将。
这是用我们的存在和灵魂作为赌注,在这片地狱的消化室里,进行的、一场血腥而怪诞的“规则模拟战”。
而我必须赢。
必须胡牌。
必须离开这张桌子,去探索那片“牌骨荒野”,找到更强的“牌”,找到通往“蠕动回廊”的路。
胸膛深处的“牌局印记”和“存在轴心”一同搏动着。
我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骨牌,看向牌桌对面、左侧、右侧,那三个形态可怖、散发着危险气息的“牌手”。
地狱的麻将,以最意想不到、也最恐怖的方式,再次开始了。
而这一次,牌桌之下,是吞噬一切的血肉荒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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