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一站在酆都城门口,看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来的时候,这条路开满彼岸花,红得像火。
现在,花谢了。
只剩下一片枯黄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步走上那条路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路边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正蹲在那儿抽烟。烟雾袅袅升起,在阴间惨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林守一认出了他。
是那个在黄泉路上遇到的、说“走了几十年”的老头。
老头也看见了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哟,出来了?”
林守一点点头。
老头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不一样了。”老头说,“上次见你,还是个毛头小子。现在……”
他咂了咂嘴,没说下去。
林守一看着他: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老头笑了笑,露出一口缺牙。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我老伴。”老头说,“她比我晚走二十年,我估摸着,也快来了。”
林守一沉默了一下。
“等了多久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老头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林守一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头抽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“小伙子,你是活人,能出去。帮我带句话行不?”
“什么话?”
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林守一。
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有些年头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梳着两条辫子,笑得很甜。
“这是我老伴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老头说,“你要是有一天碰见她,帮我把这个给她看。她就知道,我还在这儿等着呢。”
林守一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她叫什么?”
“秀芬。”老头说,“姓王,叫王秀芬。”
林守一把照片收好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老头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谢谢啊。”
林守一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老头还蹲在那儿,抽着烟,看着路的另一端。
那条路上,空空荡荡。
但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着什么人。
林守一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过头,继续走。
---
黄泉路很长。
但这一次,林守一走得很轻松。
那些等在路边的鬼,看见他过来,都远远地躲开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……敬畏?
他不知道。
他也不在乎。
他只是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道门。
门是木头的,很旧,上面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:
「鬼门关」
门两边站着两个守卫,穿着破旧的盔甲,拿着生锈的长矛。看见林守一过来,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拦。
林守一从他们中间走过。
走出门的一瞬间,眼前忽然一亮。
阳光。
久违的阳光。
虽然有点刺眼,但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他站在一座山头上,脚下是一条下山的小路。路两边是野草和野花,偶尔有几只蝴蝶飞过。
山下,隐约能看见一座城市的轮廓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是活人的味道。
---
下山的路,走了半个时辰。
城市越来越近。
是一座小城,不大,但很热闹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卖菜的,有卖早点的,有骑着电动车送孩子的。
林守一站在街边,看着这一切,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他在阴间待了多久?
不知道。
阴间没有时间。
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,可能几年。
但看这街上的景象,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区别。
他拦下一个路过的大妈。
“大妈,请问今年是哪一年?”
大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“2024年啊,小伙子你睡糊涂了?”
林守一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2024年。
和他进副本的时候,一样。
阴间的时间和阳间不一样,他在那边待了那么久,这边可能只过了几个小时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手机还在。
掏出来一看,有信号。
还有一堆未读消息。
他点开最上面的一条。
是林小雨发的:
“林大师,你出来了吗?我们到家了,苏染姐说让我们等着你。”
下面还有几条。
“林大师,我们今天吃了火锅,特别好吃!你要是能出来,我带你去吃!”
“林大师,我今天学会做红烧肉了,赵大哥说好吃。”
“林大师,你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
最新的一条,是昨天晚上发的:
“林大师,我们等你。”
林守一看完,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收起手机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幸福小区。”
---
幸福小区。
六楼。
林守一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,伸手敲门。
门开了。
林小雨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
她看见林守一,愣住了。
然后,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。
“林……林大师……”
林守一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红烧肉,还有吗?”
林小雨拼命点头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
“有!有!我刚做的!还热着呢!”
她转身就往屋里跑,边跑边喊:
“苏染姐!赵大哥!林大师回来了!”
屋里一阵乱响。
苏染从卧室里出来,依然穿着那件黑色风衣,表情淡定,但眼睛里有光。
赵铁柱从厨房里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一根葱,咧嘴一笑:
“回来了?正好,饭快好了。”
林守一走进屋。
还是那间破旧的出租屋,还是那些老旧的家具。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热气腾腾,香味扑鼻。
林小雨拉着他坐下,给他盛饭,夹菜,嘴里絮絮叨叨:
“你尝尝这个,我新学的。还有这个,苏染姐教我的……”
林守一吃了一口。
味道……还行。
林小雨紧张地看着他:“好吃吗?”
林守一点点头。
林小雨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---
吃完饭,四个人坐在沙发上。
林小雨问:“林大师,你后来去哪儿了?那个终点站之后,发生了什么?”
林守一沉默了一下,然后简单说了一下酆都的事。
当然,没说他其实是“道”的那部分。
只说见到了刘广志和柳如烟,他们过得很好,在阴间有了自己的家。
林小雨听完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,“他们总算在一起了。”
苏染看着林守一,忽然问:“你好像……变了一点。”
林守一看着她:“哪儿变了?”
苏染摇摇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感觉不一样了。”
赵铁柱在旁边点头:“俺也有这感觉。以前你像个……像个人。现在……”
他挠挠头,不知道怎么说。
林守一笑了笑,没解释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四个人身上。
很暖。
---
傍晚的时候,林小雨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林大师,今天有人来找过你。”
林守一眉头一挑:“谁?”
“一个老人。”林小雨说,“七八十岁的样子,穿得很旧,说是你朋友。”
林守一心里一动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林小雨摇头,“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林守一。
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有些年头了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梳着两条辫子,笑得很甜。
林守一看着那张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个老人,现在在哪儿?”
林小雨说:“他走了。他说,如果照片你能看懂,就去城西的敬老院找他。”
“他还说,他姓王。”
林守一站起身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---
城西敬老院。
林守一站在门口,看着那栋老旧的建筑。
天已经黑了,院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。
他走进去,问值班的护工。
“请问,有没有一位姓王的老人?七八十岁,男的。”
护工想了想:“你说王大爷啊?有有有,住203房。不过他现在可能睡了,您明天再来吧?”
林守一没说话,直接上楼。
203房的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,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小灯。
床上躺着一个老人,已经睡着了。
林守一走过去,在床边站定。
他看着那张脸——满是皱纹,头发花白,和蹲在黄泉路边抽烟的那个老头,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把那张照片,放在床头柜上。
转身,离开。
走到门口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
“小伙子,你来了?”
林守一停下脚步。
回头。
老人已经醒了,正躺在床上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林守一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照片,送到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,伸手拿起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五十多年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她还那么年轻,我都老了。”
林守一没说话。
老人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谢谢啊。”
林守一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老人。
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缓缓流下两行泪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关上门,离开。
---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已经快半夜了。
林小雨还没睡,坐在客厅里等他。
“林大师,找到了吗?”
林守一点点头。
林小雨想问他什么,但看见他的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
林守一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城市的灯火,星星点点,像是人间的另一种彼岸花。
他忽然开口:“小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过以后吗?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:“以后?”
“对。以后想做什么?”
林小雨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……我想跟着你。”
林守一回头看着她。
林小雨有些紧张,但还是鼓起勇气说:
“我知道我没用,只会拖后腿。但我可以学,可以做饭,可以打扫卫生,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
林小雨咬了咬嘴唇,然后说:
“可以帮你守着这个家。”
林守一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林小雨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林守一点头:“真的。”
林小雨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那我……我明天就去买菜!给你做好吃的!”
林守一看着那个又哭又笑的女孩,忽然觉得,人间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远处,不知谁家在放烟花,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。
他看着那些烟花,想起那扇血红色的门,想起门里那些涌动的东西,想起另一个自己说的那句话:
“三千年后,门会再开一次。”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块刻着“酆”字的令牌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烟花。
“三千年?”他喃喃道,“那就三千年吧。”
林小雨没听清:“林大师,你说什么?”
林守一摇摇头,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早点睡吧。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