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小时。
游乐园深处，那座巨大的摩天轮缓缓亮起。
彩灯一圈一圈地闪烁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，把周围的夜空染得五颜六色。
但那些光，怎么看都不对劲。
太亮了。
亮得刺眼。
而且每一盏灯亮起的时候，都会发出轻微的“滋啦”声，像是电路接触不良。
摩天轮开始转动。
很慢，很慢。
一圈大概要十分钟。
林守一四个人站在摩天轮下面，仰头看着那些缓缓升起的车厢。
总共有二十四个车厢。
大多数是空的。
但最高处的那个，有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色的婚纱，坐在车厢里，看着窗外。
一动不动。
距离太远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但那股孤独的感觉，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。
林小雨小声说：“她……她怎么一个人在上面？”
苏染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她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等了很久。”
赵铁柱蹲下，把铲子从编织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手边。
“上去不？”
林守一看着那个最高处的车厢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你们在下面等着。”
林小雨一愣：“林大师，你要一个人上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守一说，“上面的情况不明，人多没用。”
他走向摩天轮的入口。
入口处也立着一块牌子。
「摩天轮·游玩须知」
1.每整点开放一次，每次运行一圈。
2.请选择空的车厢乘坐。
3.运行期间，请勿打开车窗。
4.如果看见有人在窗外，请假装没看见。
第四条下面，同样有人用血写了一行小字：
「最高处的那个车厢，别坐」
林守一看了一眼那行血字，迈步走进摩天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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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选了一个空的车厢。
门关上。
摩天轮缓缓上升。
下面，林小雨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上面，那个穿婚纱的女人越来越近。
车厢升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，很柔，像是在哼歌。
哼的是一首老歌，林守一听过，但叫不出名字。
歌声飘飘忽忽的，在夜风里若隐若现。
车厢继续上升。
越来越高。
终于，他的车厢和那个最高处的车厢，并排了。
隔着两层玻璃，他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。
很年轻，二十多岁的样子。
长得很好看。
但脸色惨白，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，嘴唇轻轻动着，还在哼那首歌。
她穿着的那件婚纱，已经旧了，发黄了，上面还有污渍。
像是被雨淋过，被泥溅过，被什么东西撕扯过。
但她浑然不觉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看着远处的某个方向。
林守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远处，是游乐园的围墙。
围墙外面，是一片黑暗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忽然明白了。
她在等的，不是人。
是那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，是她来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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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天轮继续转。
他的车厢开始下降，她的车厢也开始下降。
歌声一直没停。
一圈快转完的时候，林守一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打开车窗。
冷风猛地灌进来，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
他探出头，看向旁边的车厢。
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两双眼睛，隔着夜色，对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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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眼睛，是空的。
不是瞎，是空。
就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房子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一瞬间，林守一在那片空无里，看见了一丝东西。
一丝光。
很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
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歌声停了。
她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：
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林守一说：“路过的人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路过……的人？”
“对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婚纱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这个困了她不知多久的车厢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又看向那个方向。
那个她一直看着的方向。
“他……会来吗？”
林守一问：“谁？”
她说：“我等的人。”
“等了多久了？”
她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很久很久了。”
“那天，我们说好在这儿见面。他先来，在这儿等我。我穿好婚纱，坐车过来。”
“但路上……出事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车翻了。我……我没能到。”
“但我想，他一定还在等我。所以我来了。”
“一直来，一直等。”
“可他一直没来。”
她看着林守一，眼睛里那丝光，明明灭灭的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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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守一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：“他来了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林守一继续说：“你出车祸那天，他就在这儿等你。等了一天一夜。你没来，他到处找你。”
“后来，他找到了。”
“在医院的太平间里。”
女人的眼睛瞪大了。
林守一说：“他把你安葬之后，每天都来这儿看你。在摩天轮下面，站一会儿，然后走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，他没来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女人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林守一看着她，缓缓说：
“因为他死了。”
“死之前，他让人把他葬在你旁边。”
“他说，这辈子没能娶你，下辈子一定要娶。”
女人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看着林守一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说出话：
“他……他在哪儿？”
林守一指了指围墙外面。
“就在那边。一直等着你。”
女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那片黑暗里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。
很微弱，但很坚定。
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呼唤。
女人看着那道光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但她笑了。
那笑容，很美。
她站起身，看着林守一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她打开车门，走了出去。
没有掉下去。
她走进夜色里，走向那道光。
越走越远。
最后，消失在那片光芒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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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天轮还在转。
但最高处的那个车厢，空了。
林守一关上车窗，靠在座椅上。
一圈转完，门打开。
他走出来。
林小雨跑过来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林大师，你没事吧？”
林守一摇摇头。
苏染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告诉她了？”
林守一嗯了一声。
苏染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这样也好。等了几十年，也该知道了。”
赵铁柱收起铲子，站起身。
“下一个是啥？”
远处，又一座设施开始亮灯。
过山车。
轨道上，一列空车缓缓启动，驶向最高点。
然后俯冲而下。
但没有声音。
只有风声。
呼呼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林守一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一点。
第三个小时，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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