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山车缓缓爬升。
轨道很高，最高点离地将近五十米。从下面看去，那列空车像一只巨大的蜈蚣，在夜色中蠕动。
但它不是空的。
最后一排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穿着普通的衣服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林小雨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小声说：“他……他是在等人吗？”
苏染摇头：“不像。”
“那他在干嘛？”
“在等车开。”赵铁柱接话，“过山车这东西，坐上去就是要开的。等人？等人不会坐最后一排。”
林守一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。
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。
停了一秒。
然后——
俯冲而下。
风声呼啸。
但那个男人，依然一动不动。
连头都没抬。
就好像那剧烈的俯冲、那疯狂的转弯，都与他无关。
一圈跑完，过山车慢慢停回起点。
门打开。
那个男人站起来，走出来。
他低着头，慢慢走向出口。
走到林守一面前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抬起头。
一张很普通的脸。
三十多岁的样子，脸上有胡茬，眼窝深陷，像是很久没睡好。
他看着林守一，忽然开口：
“你看见她了吗？”
林守一看着他：“谁？”
男人说：“我老婆。”
“她穿着婚纱，在摩天轮上。”
“你看见她了吗？”
---
林小雨心里一紧。
摩天轮上那个女人……
男人见林守一没回答，又追问了一遍：“你看见她了吗？我在这儿等了好久，一直没等到她。”
他的眼神很焦急，像是真的很担心。
林守一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“看见了。”
男人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她在哪儿？她还好吗？”
林守一说：“她走了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“走了？去哪儿了？”
“去找你了。”
男人的表情变了。
从一开始的焦急，变成困惑，然后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神色。
“找我？我就在这儿啊。她应该来这儿找我。”
林守一看着他，缓缓说：
“她来过了。”
“等了你很久。”
“但你没来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说不出来。
林守一继续说：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穿着婚纱吗？”
男人沉默。
“因为那天是你们结婚的日子。”
“你们约好在游乐园见面，她穿好婚纱坐车过来。但你……”
林守一顿了顿。
“你来了吗？”
男人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：
“我没来。”
“那天，我加班。我想着，反正游乐园又不会跑，晚一点去也没关系。”
“等我赶到的时候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林守一替他说完：
“你赶到的时候，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车祸。就在来的路上。”
男人的肩膀开始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要是知道……”
“我要是早点来……”
林守一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男人蹲下去，抱着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没有声音，但谁都知道他在哭。
林小雨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男人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她想说点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染轻轻拉了拉她，摇了摇头。
---
过了很久，男人站起来。
他看着林守一，眼睛红红的，但平静了一些。
“她……她走的时候，说什么了吗？”
林守一说：“她说，她等的人没来。”
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但她又说，她知道你在等她。”
“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，你来的方向。”
“她相信，你一定会来。”
男人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他看着远处那座摩天轮，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车厢，嘴唇哆嗦着。
良久，他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夜风把这三个字，带向了那座摩天轮的方向。
男人转身，看着林守一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？”
林守一说：“在等你。”
“等你去找她。”
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能去找她吗？”
林守一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指了指围墙外面。
“看见那道光了吗？”
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远处的黑暗里，有一点光。
很小，但很亮。
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呼唤。
男人的眼眶又红了。
他深深看了林守一一眼，然后转身，朝那道光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林守一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男人笑了笑，然后加快脚步，跑向那道光。
越来越远。
最后，消失在光芒里。
---
林小雨看着那个方向，愣了很久。
然后她小声问：“林大师，他们……会见面吗？”
林守一说：“会。”
林小雨又问：“那他们见面之后呢？”
林守一想了想。
“会吵架。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：“吵架？”
“嗯。”林守一说，“他让她等了那么久，她不骂他才怪。”
林小雨眨眨眼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守一难得地多说了一句：
“但吵完之后，会和好。”
“然后一起走。”
林小雨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林大师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林守一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片已经恢复黑暗的方向，嘴角微微扬了扬。
因为他见过。
在那条开满彼岸花的路上。
刘广志和柳如烟。
等了十八年，终于等到。
见面的时候，也是哭得稀里哗啦。
但最后，是牵着手一起走的。
---
过山车那边，灯灭了。
第三个小时，结束了。
还剩三个小时。
林守一看了看远处。
还有三个设施没“活过来”。
海盗船。
鬼屋。
还有那个最大的——
那座城堡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身边的三个人。
“走吧。”
林小雨点点头，跟上去。
走了几步，她忽然问：
“林大师，那些被困住的人，都是怎么死的？”
林守一说：“各种死法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还在这儿？”
“因为放不下。”
林小雨想了想：“就像刚才那个叔叔，放不下他老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穿婚纱的姐姐，也放不下他？”
“嗯。”
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小声说：“那他们现在放下了吗？”
林守一没回答。
但他想，应该是放下了。
等了几十年，终于等到了答案。
不管是好是坏，总比一直等下去强。
他一直往前走。
林小雨跟在他身后，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林守一回头。
林小雨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
“林大师，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，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“不要像他们一样，一个人等着。”
林守一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，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手，在她头上拍了拍。
“好。”
林小雨笑了。
月光下，那笑容很亮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