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个小时。
游乐园深处，那座巨大的海盗船开始晃动。
不是风吹的，是自己在动。
一开始很慢，轻轻摆荡。然后幅度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高。船上的彩灯一明一暗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。
但最诡异的不是船在动。
是船上有人。
一排水手。
穿着旧式的水手服，白色的，有些发黄了。他们并排站在船舷边，面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游乐园外面那片黑暗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排水手雕像。
林小雨看着那些水手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林大师，他们……他们怎么不动？”
林守一没回答，只是看着那些人。
海盗船越荡越高，最高的时候，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但那些水手，纹丝不动。
就好像他们脚底生了根，和船连在一起。
海盗船旁边，照例立着一块牌子。
「海盗船·游玩须知」
1.每整点开放一次，每次运行十分钟。
2.请坐在座位上，系好安全带。
3.运行期间，请勿站立。
4.如果听见有人在唱歌，请跟着唱。
第四条下面，又是一行血字：
「别唱《大海啊故乡》」
林小雨看着那行血字，小声说：“为什么不能唱这个？”
苏染说：“这首歌，是他们的歌。”
“他们的？”
“嗯。”苏染看着那些水手，“你仔细看他们的衣服。”
林小雨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忽然发现——
那些水手服，不是普通的款式。
是军装。
海军的军装。
而且是很老的款式，至少几十年前的那种。
“他们是……军人？”
苏染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而且看这架势，是集体殉职的那种。”
林小雨心里一紧。
集体殉职……
她想起那些老电影里演的海战，船沉了，水手们跟着船一起沉入海底。
难道这些人……
林守一忽然开口：“不是沉船。”
几人都看向他。
林守一看着那些水手，缓缓说：
“他们是守船的。”
---
守船？
林小雨没听懂。
林守一继续说：“有些船，沉了之后，船上的东西会飘得到处都是。有的是怨念，有的是执念，有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的是人。”
“这些水手，死的时候，正在执行任务。任务没完成，他们就不会走。”
“所以他们守着这艘船，等着任务完成的那一天。”
林小雨问：“什么任务？”
林守一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迈步走向海盗船。
“上去看看。”
---
海盗船的入口处，有一个工作人员。
一个穿着旧式制服的人，低着头，站在那儿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一张苍白的脸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像是一具干尸。
但他的眼睛，还有光。
他看着林守一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：
“坐……坐满……十个人……才能开……”
林守一看着他：“十个人？”
工作人员点头。
“十……十个人……少一个……都不开……”
林守一回头看了看。
他们四个，加上工作人员，也才五个。
还差五个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几个人回头看去。
一群人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五个人。
三男两女，都是年轻人，穿着时髦，像是来游乐园玩的普通游客。
但他们脸上那种表情，一点都不普通。
是恐惧。
深深的恐惧。
为首的那个男生看见林守一他们，像是看见了救星。
“你……你们也是玩家？”
林守一点头。
那五个人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。
“太好了太好了，终于看见活人了！”一个女生差点哭出来，“我们在这儿转了半天，一个人都没有，吓死了……”
另一个男生说：“你们也是来通关这个副本的？我们一起吧！人多力量大！”
林守一看着他们，没说话。
苏染在旁边淡淡地说：“你们知道这个副本的规则吗？”
为首那个男生点头：“知道！待满六个小时，每过一个小时会有一个设施活过来。我们刚才躲过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，过山车的时候没赶上，海盗船应该是第四个。”
他看了看海盗船，又看了看那个工作人员。
“这船……要坐？”
林守一说：“要坐满十个人才开。”
男生数了数：“你们四个，我们五个，加上那个工作人员……刚好十个！”
他看向那个工作人员。
工作人员点头。
“十……十个……可以开了……”
---
十个人上了海盗船。
林守一四个人坐在左边，那五个人坐在右边。
工作人员坐在最中间，像个船长。
安全带系好之后，海盗船开始晃动。
一开始很慢，轻轻摆荡。
那些站在船舷边的水手，依然一动不动。
船越荡越高。
林小雨紧紧抓着扶手，手心全是汗。
那五个人也好不到哪去，一个个脸色发白。
只有林守一，表情平静，看着那些水手。
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，忽然停了。
悬在半空中。
然后，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低沉，浑厚，像是在唱歌。
“大海啊故乡……”
林小雨心里一紧。
《大海啊故乡》！
她想起那块牌子上的血字——别唱这首歌！
但那歌声，不是从他们嘴里发出的。
是从那些水手嘴里发出的。
那些一直一动不动的水手，忽然开始唱歌。
一起唱。
“大海啊故乡，是我生长的地方……”
歌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响。
整个海盗船都在震动。
那个工作人员忽然站起来，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。
“不……不要唱……不要唱……”
但那些水手不理他，继续唱。
“海风吹，海浪涌，随我漂流四方……”
船震动得越来越厉害。
林小雨感觉船要散架了。
就在这时，林守一忽然站起来。
他走到船舷边，站在那些水手面前。
那些水手看见他，歌声忽然停了。
他掏出那块令牌。
酆都令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光。
那些水手看着那块令牌，愣了几秒。
然后，他们齐刷刷地——
跪下了。
---
整个海盗船安静了。
那五个人目瞪口呆。
林小雨也愣住了，但她已经习惯了。
林守一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水手，缓缓说：
“你们的任务，是什么？”
为首的那个水手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，满脸风霜，眼神却很坚定。
“报告首长，我们的任务是——守住这艘船，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。”
林守一眉头一挑：“里面的东西？”
水手指了指船舱。
“这艘船底下，压着东西。”
“沉船的时候，那东西也跟着沉了。我们奉命守着它，不让它跑出来。”
“守了多少年了？”
水手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很久了。”
林守一看着他，又看了看那些跪着的水手。
“你们知道，你们的任务，早就完成了吗？”
水手愣住了。
林守一指了指远处。
“那东西，已经走了。”
水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远处的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失。
一团黑色的、蠕动的、看不清楚形状的东西。
越来越远。
最后，彻底消失。
水手看着那个方向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走了……真的走了……”
他回过头，看着那些跪着的同伴。
“兄弟们，我们的任务……完成了！”
那些水手互相看着，脸上露出笑容。
有的大笑，有的哭，有的抱在一起。
然后，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淡。
最后，像一阵烟，消散在夜风里。
只剩下一句轻轻的话，飘在空中：
“谢谢首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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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盗船落回地面。
一切恢复正常。
那五个人愣在原地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林守一走下船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林小雨跟上去，小声问：“林大师，那些水手……去哪儿了？”
林守一说：“回家了。”
林小雨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苏染和赵铁柱跟在后面，也没说话。
那五个人犹豫了一下，也跟了上来。
为首那个男生追上林守一，小心翼翼地问：
“那个……大哥，我们能跟着你们吗？”
林守一回头看他。
男生赶紧解释：“我们刚玩这个没多久，什么都不懂。刚才要不是你，我们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。跟着你，安全一点……”
林守一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跟着可以。但要听话。”
男生拼命点头。
“听话！一定听话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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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个人加入了队伍。
现在他们有九个人了。
林守一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两点。
第四个小时，结束了。
还剩两个。
远处，两个设施同时亮起灯。
一个是鬼屋。
一个是那座巨大的城堡。
鬼屋门口，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。
城堡的窗户里，有影子在晃动。
林守一看着那两个方向，忽然说：
“分头行动。”
林小雨一愣：“分头？”
林守一看着那五个人。
“你们五个，去鬼屋。”
为首的男生脸都白了：“啊？我们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林守一说，“鬼屋而已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守一说，“想跟着，就听话。”
男生咬了咬牙，看了看自己的同伴。
那几个年轻人也是一脸恐惧，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……我们去。”
林守一看着他们。
“记住，不管看见什么，别慌。鬼屋里的一切，都是假的。”
“真的那个，不在里面。”
男生愣了一下：“真的那个在哪儿？”
林守一没回答，只是看向远处那座城堡。
然后他转身，带着林小雨他们，走向城堡的方向。
身后，那五个年轻人站在鬼屋门口，互相打气，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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