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染不爱说话。
不是因为不会说,是因为不想说。
说得多了,就熟了。熟了,就会有期待。有了期待,就会有失望。有了失望,就会有难过。
她不喜欢难过。
所以干脆不说。
但这个习惯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她靠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发呆。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,但她没在看。
她在想。
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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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她不是生来就这么冷淡的。
小时候,她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。喜欢拉着妈妈的衣角撒娇,喜欢缠着爸爸讲故事,喜欢和隔壁的小哥哥一起玩泥巴。
那时候,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子的。温暖,明亮,到处都是笑声。
后来,她十岁那年。
妈妈生病了。
病得很重,躺在医院里,脸色一天比一天白。
爸爸每天早出晚归,拼命挣钱,挣医药费。她放学之后也去医院,陪妈妈说话,给妈妈讲学校里的事。
妈妈总是笑着听,摸着她的头,说:“我们染染真乖。”
她以为妈妈会好起来的。
医生说,有希望的。
爸爸说,砸锅卖铁也要治。
但妈妈还是在那个秋天走了。
走的那天,窗外的梧桐叶正黄,一片一片落下来。妈妈握着她的手,很轻很轻地说:
“染染,以后要好好的。”
“照顾好爸爸。”
“别哭。”
她没哭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哭。
就那样看着妈妈闭上眼睛,看着医生进来,看着护士把白布盖上。
她没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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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后来她才知道,有时候不哭,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。
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哭不出来了。
妈妈走后,爸爸变了很多。
不再笑,不再讲故事,不再陪她玩。每天就是上班,下班,喝酒,睡觉。
她学会了自己做饭,自己洗衣服,自己写作业。
她学会了一个人。
初中那年,爸爸喝醉了,从楼梯上摔下来。
她放学回家,看见他躺在一楼的地上,头下面一摊血。
周围围了好多人,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。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,有人在指指点点说闲话。
她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些人的背影,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。
没哭。
也哭不出来。
后来,她被送到了姑姑家。
姑姑对她很好,姑父也不错。但那是“别人家”。
她学会了更少的说话,更少的麻烦别人,更少的……期待。
因为期待了,就会失望。
失望了,就会难过。
不难过的最好办法,就是不要有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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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怪谈降临那年,她二十二岁。
大学毕业,刚找到工作,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。
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上下班。
挺好的。
不用跟人说话,不用应付那些无聊的社交,不用假装对别人的事感兴趣。
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。
然后,怪谈来了。
第一个副本,是“午夜电梯”。
她被困在那栋楼里,和七个陌生人一起。那些人有的哭,有的喊,有的跪下来求饶。
她没哭,没喊,没求饶。
她只是看着,记着,想着怎么活。
最后,她活下来了。
七个陌生人,活了两个。
她和另一个男人。
那个男人出副本之后,激动得抱着她哭,说他们是生死之交,说要加她微信,说以后一起下副本。
她没加。
也没再见他。
因为没必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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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之后的日子,就是下副本,活着,下副本,活着。
她下了很多副本,见过很多人。
有的死了,有的疯了,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她记不住他们的脸。
也不想记住。
因为记住了,就会在意。
在意了,就会难过。
不难过的最好办法,就是不在意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,一个人,冷冷清清的,活一天算一天。
然后,她遇见了林守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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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是在那个午夜公交的副本里。
他站在巷子口,背对着路灯,看不清脸。
但那股气场,她一眼就感觉到了。
不是普通人。
后来,她知道了他是谁。
风水师。从酆都出来的人。连鬼见了都要下跪的人。
她以为他会和那些“大佬”一样,目中无人,高高在上。
但他没有。
他坐在那个破出租屋里,吃着林小雨做的饭,听着赵铁柱唠叨那些有的没的,偶尔还会跟她说几句话。
她一开始没当回事。
只是组队而已,下完副本就散。
但那个副本完了,还有下一个。
下一个完了,还有下下个。
不知不觉,她就在那间出租屋里住下了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能是因为林小雨做的饭挺好吃的。
可能是因为赵铁柱虽然话多,但不烦人。
可能是因为林守一……从来不问她的事。
不问,就不用说。
不说,就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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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后来,林守一去昆仑了。
走之前,他没说太多。就说是要去一个地方,不一定能回来。
她没问去哪儿,没问去多久,没问能不能跟着。
不问是她的习惯。
但她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说不清是什么。
林小雨哭了。
赵铁柱也红着眼眶。
她没哭。
但那天晚上,她没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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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那七天,她看着林小雨每天做饭,每天站在窗边看,每天说“林大师明天一定会回来”。
她没说话。
但她也在等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等一个队友?等一个下副本的搭档?还是等一个……
她没往下想。
因为想了,就会有期待。
有期待,就会失望。
但林守一回来的那天,她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个人推门进来,看着林小雨扑上去抱住他,看着赵铁柱笑得合不拢嘴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也在笑。
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:
不是所有的期待,都会失望。
不是所有的人,都会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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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三年了。
她还住在那间出租屋里。
林小雨还是每天做饭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赵铁柱还是每天蹲阳台,伺候他那盆花。
林守一还是每天站在窗边,看人间。
她靠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三个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不错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老玩家发来的消息。
“苏染,听说你还在那个小圈子里?要不要来我们这边?A级队伍,福利好,待遇高。”
她看了一眼,没回。
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林小雨在厨房里喊:“苏染姐!今天想吃啥?”
她说:
“随便。”
林小雨笑着说:“随便最难做了!那我看着办啦!”
锅铲声响起,油烟味飘过来。
很吵。
但很安心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妈妈问她想吃什么,她也说随便。
妈妈说,随便最难做了,那我看着办啦。
然后就会做出一桌子她爱吃的菜。
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妈妈了。
但这一刻,她忽然想起来了。
不是难过。
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暖。
像阳光。
像这间屋子里的烟火气。
像那三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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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林小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喊他们吃饭。
赵铁柱从阳台进来,把花放在窗台上。
林守一从窗边转过身,走到桌边坐下。
她站起来,走过去。
坐在她的位置上。
拿起筷子。
林小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。
“苏染姐,你尝尝这个,我新学的!”
她低头看着那块肉,红亮的,冒着热气。
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很好吃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小雨那张期待的脸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好吃。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真的?那我以后常做!”
赵铁柱在旁边说:“给俺也尝尝!”
林小雨给他夹了一块。
他嚼得嘎嘣响,一边嚼一边说:“行!这手艺,能开店了!”
林小雨脸红了,但笑得特别开心。
林守一慢慢吃着,嘴角微微扬着。
苏染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那句话,好像也没那么难说。
好吃。
好听。
好看。
好……
好的人。
好的日子。
好的……
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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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吃完饭,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但不是在看什么,只是握着。
林小雨凑过来,小声问:“苏染姐,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?”
她没说话。
林小雨又说:“是因为林大师回来了吗?”
她看了林小雨一眼。
林小雨眨眨眼,笑得贼兮兮的。
她伸手,在林小雨头上敲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林小雨抱着头跑了,边跑边笑。
她靠在沙发上,看着林小雨跑进厨房,看着赵铁柱端着茶杯去阳台,看着林守一站在窗边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所有人身上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写过的一句话。
写在日记本上,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“我不需要任何人。”
那时候,她是真这么想的。
现在呢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如果有一天,这间屋子里少了任何一个人,她大概……会觉得空。
很空。
空得难受。
所以,就这样吧。
一直这样。
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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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手机。
屏幕黑了。
她没点亮。
因为没什么好看的。
好看的,都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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