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蹲在阳台上，对着那盆花发呆。
花开了。
粉红色的，一朵一朵，挤挤挨挨，开得热闹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。
花瓣软软的，凉凉的，带着一点点露水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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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这盆花，跟了他很久了。
种子是从老家带来的。
那年他离开的时候，爷爷还活着。爷爷把他叫到跟前，塞给他一个小布包。
“拿着。”
他打开一看，是一小包种子。
“这是啥？”
爷爷说：“花种子。你奶奶当年种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奶奶去世的时候，他才七八岁。只记得她爱花，院子里种了好多，红的黄的粉的，开的时候特别好看。
爷爷说：“你奶奶走之前，收了这些种子。说让留着，以后给后人种。”
“你这一走，不知道啥时候回来。带着吧，想家了，就种一朵。”
他把那个小布包揣进怀里。
爷爷又说：“记住，这花有个名字。”
他问：“啥名字？”
爷爷说：“叫‘望乡’。”
“望乡？”
“嗯。你奶奶取的。说种花的人，能看见想看见的东西。”
他没太懂。
但他记住了。
望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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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后来，他在外面飘了很多年。
挖过坟，下过墓，进过副本，见过很多不该见的东西。
那个小布包一直带着。
但一直没种。
不是不想种，是没地方种。
他住的地方都是临时的，今天这儿，明天那儿，连个阳台都没有。
他怕种了，养不活。
所以他一直留着。
留着那个小布包，留着那些种子，留着老家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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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后来，他遇到了林守一。
住进了那间出租屋。
有阳台了。
他终于可以把种子种下去了。
他买了花盆，买了土，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去。
然后每天浇水，每天看，每天跟它说话。
林小雨看见了，问他：“赵大哥，你这是干嘛呢？”
他说：“种花。”
林小雨说：“我知道种花，我是说，你跟花说话干嘛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花能听见。”
林小雨眨眨眼，笑了。
“那我也跟它说两句。”
她蹲下来，对着花盆说：“小花小花，快点长大，长大了我给你唱歌。”
他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丫头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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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花长得慢。
一天，两天，一个月，两个月。
终于发芽了。
他高兴得不行，端着花盆给每个人看。
“发芽了！发芽了！”
林小雨凑过来看，说：“真的！一小点绿！”
苏染看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林守一也看了一眼，说了一句：
“万物生长。”
他不太懂林守一说的啥，但反正，花发芽了。
他高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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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又过了一年。
花长高了，长壮了，长出了花苞。
然后有一天早上，他起来去阳台，看见那些花苞，全开了。
粉红色的，一朵一朵，挤挤挨挨。
他愣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对着那些花，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奶奶，我挺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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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林小雨后来问他，为什么那么宝贝那盆花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
“因为那是俺奶奶留给俺的。”
林小雨问：“你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他说：“俺奶奶啊……俺小时候，她总是给俺做好吃的。俺放学回家，她就在门口等着，手里拿着热乎乎的馍馍。”
“俺调皮，把衣服弄破了，她就给俺缝。缝的时候还念叨，说俺太皮了，以后娶不着媳妇。”
“俺说娶不着就不娶，俺陪着奶奶。她就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她病了，躺在床上，起不来。”
“俺去看她，她还笑，说没事，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后来，她就走了。”
“走的那天，俺没在跟前。”
“俺在坟地干活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，她已经埋了。”
他低着头，看着那盆花。
“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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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雨听着，眼眶红了。
她不知道说什么，只是蹲在他旁边，陪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笑了。
“不过现在好了。”
他看着那些花。
“俺把奶奶的花种活了。”
“俺每天都能看见她。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：“看见她？”
他指着那些花。
“你看，那些花，像不像奶奶的笑？”
林小雨仔细看。
那些粉红色的花，一朵一朵，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还真有点像。
在笑。
他站起身，拍拍裤子。
“行了，跟你说了这么多。该做饭了。”
他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“谢谢你听俺说这些。”
林小雨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以后你想说，随时找我。”
他笑了。
又蹲回去，继续看他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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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林小雨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赵大哥，你那花，真能看见你奶奶吗？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想了想，说：
“俺也不知道。”
“但每次俺看着那些花，就觉得，奶奶在看着俺。”
“她在那边，知道俺挺好的，她就放心了。”
林小雨点点头。
苏染忽然开口：“望乡花，传说中能连接阴阳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苏染淡淡地说：“我也是听说的。据说这种花，种在人间，根却伸向阴间。开花的时候，活着的人能看见逝者的笑容，逝者也能看见活着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当然，只是传说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不管是真是假，俺当它是真的。”
林守一看着他，忽然说：
“是真的。”
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林守一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赵铁柱。
“你奶奶，确实在看你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。
林守一继续说：
“我在阴间见过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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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赵铁柱瞪大眼睛：“你……你见过俺奶奶？”
林守一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酆都的路上。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
“一个老太太，穿着旧式的褂子，头发花白，扎着一个髻。”
“她站在路边，看着我过去。”
“我问她，等谁。她说，等我孙子。”
“她说她孙子叫铁柱，在外面很多年了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她说她每天都来这儿等，万一哪天他来了，能第一眼看见。”
赵铁柱的眼泪流下来。
林守一继续说：
“她还说，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赵铁柱声音发颤：“啥……啥话？”
林守一说：
“她说：‘告诉铁柱，奶奶挺好的。让他别惦记。好好活着，好好吃饭，好好养花。’”
赵铁柱低下头，肩膀抖着。
没有声音。
但谁都知道他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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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雨轻轻拉了他的袖子。
他抬起头，泪流满面。
但他在笑。
“俺奶奶……还记着俺……”
林小雨说：“当然记着。你是她孙子。”
他点点头，又低下头去。
过了很久，他站起来，走到阳台。
对着那盆花，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奶奶，俺知道了。”
“俺好好活着。”
“好好吃饭。”
“好好养花。”
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。
像是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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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
那天晚上，赵铁柱在阳台坐了很久。
看着那些花，看着夜空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，奶奶给他做的馍馍。
想起奶奶在门口等他放学的身影。
想起奶奶笑着说“铁柱长大了”。
想起那个小布包，那些种子，那句“想家了，就种一朵”。
他现在知道，奶奶一直在看他。
那些花开的时候，她就在那边笑。
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一朵花。
“奶奶，俺想你。”
花轻轻摇着。
像在说：
“俺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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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第二天早上，林小雨起来的时候，发现阳台上多了两个花盆。
赵铁柱蹲在那儿，正在往新花盆里埋种子。
她走过去。
“赵大哥，你这是干嘛？”
赵铁柱头也不回，说：
“奶奶给的种子，还剩一些。俺再种两盆。”
“等开花了，你们一人一盆。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们？”
“嗯。”赵铁柱回头，咧嘴一笑，“你们也是俺家人。”
林小雨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，忽然鼻子有点酸。
她蹲下来，跟他一起埋种子。
“那我这一盆，要叫什么名字？”
赵铁柱想了想。
“你自己取呗。”
林小雨看着那些小小的种子，埋进土里。
她想了想，说：
“叫‘希望’。”
赵铁柱点点头。
“好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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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，站在阳台门口，看着他们。
赵铁柱抬头看她。
“苏染，你的那盆，你取个名呗。”
苏染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：
“温暖。”
赵铁柱咧嘴一笑。
“行！”
林守一也走过来。
赵铁柱看着他：“林大师，你的呢？”
林守一看着那些刚埋下的种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
“人间。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林大师，你又来。”
林守一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些花盆。
阳光照进来，照在新翻的土上。
那些小小的种子，埋在里面。
等着发芽。
等着开花。
等着，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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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
后来，那些花真的开了。
一盆粉红，是赵铁柱的。
一盆鹅黄，是林小雨的。
一盆浅紫，是苏染的。
一盆雪白，是林守一的。
四盆花，摆在阳台上，开得热热闹闹。
赵铁柱每天浇水，跟它们说话。
林小雨偶尔唱歌给它们听。
苏染有时候也会站在阳台门口，看一会儿。
林守一站在窗边，看着那些花，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人间。
忽然觉得，三千年的等待，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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