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最近很烦。
烦什么呢？烦楼上那四个邻居。
601那户人家，搬进来三年了，他还是搞不清他们是干什么的。
那男的，三十来岁，天天站在窗边发呆，一看就是半天。问他干啥呢，他说看人间。人间有啥好看的？老张活了六十多年，也没看出啥名堂。
那女的，有两个。一个年轻的，天天做饭，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。一个冷着脸的，天天看手机，见了人也不打招呼。
还有个男的，五大三粗的，天天蹲阳台上抽烟，伺候一盆花。那花有啥好伺候的？老张想不通。
关键是，他们好像不用上班。
天天在家，吃吃喝喝，晒太阳。
老张羡慕，但更多的是警惕。
这年头，不用上班还能活得这么滋润的，能是好人？
他怀疑他们是干那行的——骗子，或者更糟。
所以他每次看见他们，都要多打量几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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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但有一件事，老张没跟任何人说。
每天晚上，他睡觉之前，都会站在窗边抽根烟。
抽着抽着，就会看见楼下站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旧式的衣服，梳着辫子，仰着头看他。
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但后来天天看见。
不管刮风下雨，不管天冷天热，那个女人都在那儿。
老张心里发毛。
他想告诉儿子，但儿子在外地打工，一年回来不了一次。打电话说这个，怕儿子担心。
他想报警，但警察来了，楼下什么人都没有。
他只能忍着。
忍着忍着，就习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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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有一天，他在楼道里碰见了601那个看人间的男的。
他姓什么来着？好像姓林。
老张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叫住他。
“哎，那个……小林。”
林守一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老张张了张嘴，不知道怎么说。
总不能说，我楼下天天站个女鬼吧？
林守一看着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
“她每天晚上都来，是吗？”
老张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林守一没回答，只是说：
“她是谁？”
老张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
“我老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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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老张的老婆，走了五年了。
癌症。
走的那天，老张在医院里陪着她。她拉着他的手，说：
“老张，我走了以后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“按时吃饭，少抽烟，别总熬夜。”
“儿子那边，多去看看。”
老张哭着点头。
她又说：
“我会来看你的。”
“每天晚上。”
“你就站在窗边，我就能看见你。”
老张以为她是说胡话。
没想到，她真的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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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林守一听完，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：
“她知道你看得见她吗？”
老张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不敢告诉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张苦笑。
“怕她知道了，就不来了。”
林守一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老张继续说：
“我知道她是鬼。我知道人鬼殊途。”
“但我就想每天看她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，就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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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那天晚上，林守一站在601的窗边，往下看。
楼下站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旧式的衣服，梳着辫子，仰着头。
她在看602的窗户。
老张站在那扇窗户后面，抽着烟，也在看她。
两个人，隔着五层楼的距离，隔着生死的界限，就这么互相看着。
林小雨走过来，站在林守一旁边。
“林大师，你看什么呢？”
林守一指了指楼下。
林小雨看了半天，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看什么？没人啊。”
林守一说：
“有人。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明白了。
她轻轻说：
“那个老张的……？”
林守一点头。
林小雨看着那片夜色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：
“他们这样，多久了？”
林守一说：
“五年。”
林小雨鼻子一酸。
五年。
每天晚上，就这么看着。
看得见，摸不着。
但她还是来。
他还是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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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后来，林守一去找了老张。
老张正坐在屋里发呆，看见他，有些意外。
“小林？有事？”
林守一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。
“你想跟她说话吗？”
老张愣住了。
“说……说话？”
林守一点头。
“我能让你跟她说话。”
老张张了张嘴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然后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能吗？”
“能。”
老张低下头，肩膀抖着。
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，擦了擦眼睛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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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那天晚上，林守一带老张下了楼。
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，仰着头看着602的窗户。
看见老张下来，她愣住了。
老张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然后老张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女人笑了。
笑得眼泪流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就是……想你。”
老张也哭了。
他伸出手，想摸摸她的脸。
但手穿过去了。
什么也没摸到。
他愣在那儿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女人看着他，轻轻说：
“没关系。”
“能看见你，就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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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那天晚上，他们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说了很多话。
说儿子，说过去，说那些没来得及说完的事。
老张说，儿子结婚了，有孩子了，他当爷爷了。
女人笑得很开心，说真想看看孙子长什么样。
老张说，照片有，明天烧给你。
女人点点头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女人说：
“我该走了。”
老张心里一紧。
“还来吗？”
女人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“你想让我来吗？”
老张拼命点头。
女人说：
“那我天天来。”
老张又哭了。
但他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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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
从那以后，老张每天还是站在窗边抽烟。
每天还是看着楼下那个女人。
但不一样了。
他知道她是谁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来。
他也能跟她说话了。
虽然隔着窗户，虽然隔着阴阳。
但能看见，能说话，就够了。
有时候林小雨会站在601的窗边，偷偷往下看。
她看不见那个女人。
但她能看见老张。
看见他站在窗边，抽着烟，对着空气说话。
说着说着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林小雨看着，眼眶也红了。
她回头问林守一：
“林大师，他们这样，能一直下去吗？”
林守一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到她放心为止。”
林小雨问：“什么时候她才放心？”
林守一说：
“等老张能自己好好活着的时候。”
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轻说：
“那估计要很久。”
林守一没说话。
但嘴角微微扬了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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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后来有一天，老张的儿子回来了。
带着老婆孩子，回来看他。
老张高兴得不行，抱着孙子转圈。
那天晚上，女人没来。
老张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。
但他没失望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来。
因为她知道，他今天有人陪了。
她放心了。
老张看着窗外的夜色，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谢谢你。”
“这么多年，一直陪着我。”
“以后，我也会好好活的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夜风吹过，像是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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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
林小雨后来问林守一：
“林大师，那个阿姨，还会来吗？”
林守一说：
“会。”
“但不会天天来了。”
“等老张真正需要她的时候，她就会来。”
林小雨点点头。
她看着窗外，忽然说：
“林大师，你说，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？”
林守一看着她。
林小雨继续说：
“就是……有人一直等着，一直看着？”
林守一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：
“会。”
林小雨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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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
那天晚上，林小雨睡觉之前，站在窗边看了看。
楼下，老张还站在那儿。
不是602的窗户。
是楼下。
他站在那个女人以前站的地方，仰着头，看着602的窗户。
林小雨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明白了。
他在等她。
等她来的时候，能第一眼看见他。
林小雨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，忽然有点想哭。
但她笑了。
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老张，你老婆肯定会来的。”
“因为你在这儿等着呢。”
夜风吹过，像是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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