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没停稳,我就看见他了。
福利院门口的铁门边,站着一个孩子,七八岁,瘦瘦小小的。他穿着件旧毛衣,袖口磨破了,露出毛糙的线头。他盯着我的车,一动不动,像早就知道我要来。
可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孩子。
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,像一团雾凝成人形。那个透明的小孩站在他背后,脸贴着他的后脑勺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闻他。风一吹,那团雾就散了散,然后重新聚拢。
我一脚刹车,车停在路边。抬头再看,那个透明的小孩不见了。只有小杰还站在那儿,盯着我。
手心出汗了。
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剩饭的馊味。脚下是水泥地,刚拖过,还有水渍,滑滑的。我走过去,走到小杰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眼睛大大的,但没什么神采,黑眼珠一动不动,像玻璃球。他的脸有点脏,鼻子上挂着清鼻涕,亮晶晶的。
“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我点点头。
“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?”
“公墓,看你妈妈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手指揪着毛衣下摆,一下一下的。揪了几下,又松开,再揪。
“那个……”我开口,犹豫了一下,“刚才站在你后面的,是谁?”
他猛地抬起头,盯着我。那双眼睛突然有了光,亮得吓人。
“你能看见他?”他问,声音变了,不是轻了,是那种压低的、紧张的。
我点头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小声说:“那是小北。以前住我隔壁床的。他死了三年了。他一直没走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口袋里的玉牌突然烫了一下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。我伸手摸了摸,它又凉了。
“他跟着你干什么?”
小杰低下头,揪毛衣揪得更用力了。
“他……他说他等我一起走。他妈妈说会来接他,但一直没来。他等了好久好久,等到死都没等到。现在他每天晚上都站在那儿,看有没有人来接他。”
风又吹过来,铁门吱呀响了一声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透明的小孩又出现了,站在铁门边,看着我们。
不,不是看我们。是看小杰。
他的脸模糊不清,但能感觉到那种目光,像是渴望,又像是羡慕。
“走吧。”我拉起小杰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细细的,像一把枯树枝。
上车,发动引擎。小杰坐在后座,一直盯着窗外。那个透明的小孩站在铁门边,目送我们离开。车开出老远,我透过后视镜还能看见那团灰白的雾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路上小杰没说话。我透过后视镜看他,他一直盯着窗外,脸贴着玻璃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他的鼻尖在上面蹭来蹭去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
口袋里的玉牌又烫了。这次不是一下,是一直烫,温温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。我伸手进去摸,它热得掌心发麻。顺着那股热意,我感觉到旁边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小杰,是别的什么。
透过后视镜再看,后座空荡荡的,只有小杰。
可我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
公墓到了。我把车停在外面,带小杰进去。墓园很大,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的,像列队的兵。风吹过,松树摇晃着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脚下是石子路,踩上去沙沙响,石子硌着鞋底。
找到他妈妈的墓碑。灰色的花岗岩,一米来高,上面贴着一张照片,一个年轻女人,笑得很好看。小杰站在墓碑前,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
“妈妈。”他小声喊。
没人应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。手指细细的,在照片上轻轻摸着,从额头摸到下巴,又从下巴摸到额头。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整个墓园安静得可怕,连松树都不摇了。小杰蹲在那儿,手还停在照片上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墓碑旁边,多了一个人。透明的,灰白色的,是一个女人。她蹲在小杰旁边,伸手摸着他的头。小杰一动不动,但我知道他感觉到了——他的肩膀在抖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“妈……”他小声喊,声音发颤。
那个女人张了张嘴,像是说了什么,但我听不见。然后她低头,嘴唇贴在小杰额头上。
小杰的眼泪流下来。
我站在远处,没靠近。口袋里的玉牌烫得厉害,烫得我手心发红。我掏出来看,它在发光,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那些纹路在动,一圈一圈的,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。
那个女人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张模糊的脸上,似乎有一丝笑。然后她消失了。像雾一样散开,什么都没留下。
小杰还蹲在那儿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“叔叔,她走了。”
我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他擦了擦眼睛,袖子在眼眶上蹭了蹭,蹭完袖口湿了一小块。
“她说她爱我。让我好好活着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我,“她还说,有一个姐姐被困住了,让你去救她。那个姐姐以前来看过我,给我带过糖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紧。
“姐姐?长什么样?”
“她穿着蓝衣服,头发很长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”小杰看着我,“她说她是你妹妹。”
风又起了,松树哗哗响。我攥紧玉牌,那股热意从掌心窜上来,顺着胳膊往上拱,一直拱到胸口。
“她让你告诉我什么?”
小杰想了想,歪着头,眼睛看着远处。
“她说她在下面等你。下面很黑,但她不害怕。让你别急,等你准备好了再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下面?
哪个下面?
墓园里的风吹得更大了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过去。我站在那儿,盯着小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她还说这个。”小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一块玉牌。和我身上那块一模一样,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——是一扇门的形状。
我接过来,两块玉牌碰到一起,突然同时发光,金色的,刺眼。那光照在小杰脸上,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星星。
光很快就暗下去。我低头看,两块玉牌挨在一起,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,像活的。
“她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
“三年前。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接我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小杰看着我,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我攥紧两块玉牌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带小杰回福利院。路上他累了,靠在座椅上睡着了。他睡得很安静,呼吸轻轻的,胸口微微起伏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。
到了福利院门口,我叫醒他。他揉着眼睛下了车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叔叔,你会去救她吗?”
我点头。
他笑了,那笑容很干净,缺了一颗门牙。
“那你快点去。她说她等你。”
他跑进去了,消失在门里。铁门在他身后晃了晃,吱呀一声关上。
我坐在车里,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口袋里的两块玉牌贴在一起,一直烫着。烫得不敢松手。
手机震了。掏出来看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:“下一站,城西老街,有个老太太等你。她叫张素珍,八十岁,她想回家。她见过你妹妹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发紧。
又一条消息弹出来,林溪发的:“别去。那是陷阱。”
我盯着屏幕,两个消息摆在一起,一上一下。
该信谁?
玉牌烫了一下,像是在催我。
我发动车子,往城西开。
后视镜里,福利院越来越远。可铁门边,那个透明的小孩又出现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离开。
我攥紧方向盘,踩下油门。
口袋里,两块玉牌贴在一起,一直烫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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