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陈默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盯着来时的方向,眼睛发酸,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树皮很糙,硌得后背疼,但他没动。
树林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偶尔有鸟叫,啾的一声,然后就没了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,几片枯叶飘下来,落在肩上。
妹妹坐在旁边石头上,抱着膝盖,脸埋在手臂里,一动不动。那团光飘在她旁边,忽明忽暗的,像心跳。
其他人或靠或躺,都睡着了。小蝶缩在老太太怀里,睡得正沉,偶尔抽一下。林溪靠在石头旁,手还搭在刀柄上,没睡着,盯着树林外面。疯司机仰面躺着,打着呼噜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,像拉风箱。
叔叔站在一棵大树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盯着远处。黑衣服几乎和树皮融为一体,只有长头发偶尔被风吹动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叔叔没回头,但低声说:
“还没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他们肯定在找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叔叔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
“你妈不会有事的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叔叔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了解她。她比我们想象的强。”
陈默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。很轻,很远,但能听见。
是狗叫。
很多狗叫。
叔叔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转身就往回跑,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咔嚓咔嚓响。
“起来!快起来!”
妹妹猛地抬起头,揉着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来了,快走!”
林溪蹭地站起来,攥紧那把刀,刀锋在晨光里一闪。疯司机一个激灵翻身,铁棍握在手里,嘴里的烟屁股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老太太已经抱着小蝶站起来,小蝶醒了,没哭,就是瞪着眼睛看着他们。
叔叔走过来,压低声音:
“不能待了。往山上走,那边有个废弃矿洞。”
他带头往山坡上跑。山路全是碎石和枯枝,踩上去哗啦哗啦响,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陈默拉着妹妹,妹妹想拉小蝶,老太太已经把小蝶抱紧了,跟在后面跑。小蝶很轻,老太太抱着她不慢,但喘气声越来越重,呼哧呼哧的。
林溪和疯司机殿后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。
后面那些狗叫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山林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,叽叽喳喳叫着往远处逃。能听见人的喊声了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很多人,很多声音,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
疯司机边跑边骂:“妈的,跟狗似的甩不掉!”
林溪喘着粗气:“别骂了,省点力气跑!”
跑到半山腰,前面出现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废弃的矿洞,洞口长满了野草,藤蔓垂下来,密密麻麻的,像一道帘子。
叔叔一把拨开藤蔓,第一个钻进去。大家跟着往里钻,藤蔓刮在脸上,又凉又痒。陈默最后一个进去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山脚下,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动,很多个,正往山上爬。
他转身钻进洞里。
洞里很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,很淡,但能照亮脚下。那团光也飘起来,跟在她旁边,忽明忽暗的,像一盏小灯。
大家跟着叔叔往深处走。洞越来越窄,越来越低,有的地方得弯着腰才能过去。洞壁上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手撑上去直往下出溜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蝙蝠屎的骚臭味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叔叔停下来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
这是一个稍宽敞的地方,像个小小的洞厅。大家靠着洞壁坐下,大口喘气。喘气声在洞里回荡,呼哧呼哧的,好久才慢慢静下来。
外面那些狗叫声越来越近,已经到山腰了。能听见人的喊声,在山坡上此起彼伏,有时候很近,有时候又远一点,像是在搜索。
陈默盯着洞口的方向,那里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能听见那些声音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洞壁都在微微发抖。
妹妹靠在他肩上,手抓着他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指甲掐进肉里,疼,但他没出声。
小蝶躲在老太太怀里,脸埋着,一声不吭。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林溪握着刀,盯着洞口的方向。刀锋反着微弱的光,在她手里一动不动。
疯司机握着铁棍,手有点抖,但没说话。
叔叔站在最靠近洞口的地方,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外面那些声音越来越近,已经到洞口附近了。能听见有人在喊:“这边有脚印!”“进洞了!”“追!”
陈默的心跳得更快了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突然,洞口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在唱歌,又像是在念经。调子很古老,听不清词,但那声音在洞里回荡,一圈一圈的,越来越近。
那些狗叫声停了。
人的喊声也停了。
安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陈默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地跳,但他不敢动,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两分钟,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——叔叔的声音传来,很轻:
“他们走了。”
大家都愣住了。
疯司机压低声音:“走了?为什么?”
叔叔没回答。
但陈默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母亲。
她一定做了什么。
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往洞口走。妹妹拉住他,他摇摇头,继续走。
走到洞口,他拨开藤蔓,往外看。
外面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山,只有树,只有风吹过的声音。那些狗、那些人,全都不见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远处,有一点微光,一闪一闪的。
很微弱,但确实有。
他盯着那点光,眼眶发酸。
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,也往外看。
“妈?”
他点头。
“嗯。”
那点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它飘过山坡,飘过树林,飘过那些野草,最后落在他们面前。
是母亲。
她站在那儿,白裙子在晨光里发光。脸上有点脏,头发也有点乱,但她在笑。那笑容和以前一样,很温柔。
“没事了。”
妹妹扑过去,抱住她。
母亲也抱住她,一只手拍着她的背,一只手摸着她的头。
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她们。
母亲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傻站着干嘛?”
他走过去,也抱住她们。
三个人抱在一起,谁都没说话。
小蝶从洞里跑出来,抱住他们的腿。
“奶奶,奶奶!”
母亲低头看着她,笑了。
“乖。”
远处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。金色的光照在山坡上,照在树林里,照在他们身上。
陈默看着那道光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妈回来了。
妹妹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母亲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他们往山下走。
身后那些狗叫声,已经听不见了。
只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像在唱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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