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像一面银盘子挂在天上。月光洒下来,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,草是银白色的,河水是银白色的,野花也是银白色的,一丛一丛的,在风里轻轻摇摆,像在跳舞。
陈默坐在河边那块大石头上,盯着水面发呆。河水很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,圆的方的,大的小的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水面上倒映着月亮,一晃一晃的,像活的一样。偶尔有鱼游过,搅起一圈涟漪,月亮就碎成一片一片的,过一会儿又慢慢聚拢。
妹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也盯着水面看。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忽明忽暗的,比之前亮多了,像一颗小心脏在跳。陈默看着那团光,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它不会再走了。它会一直陪着他们。
小蝶在远处的草地上跑来跑去,追着那些野花上的蝴蝶。蝴蝶是白色的,很小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她总能找到,追着跑,跑得满头大汗。老太太坐在草地上看着她,手里还捏着那根针,针上穿着白线,线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她没缝东西,就那么捏着,看着小蝶笑。
林溪和疯司机靠在一棵大树下,两人都没说话。林溪把刀收起来了,插在腰后,刀柄露在外面,一晃一晃的。疯司机的铁棍扔在旁边,他仰着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,嘴里叼着一根新草,是刚从河边揪的,嫩嫩的,嚼着有点甜。
叔叔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们,看着远处那些山。他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黑衣服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他的长头发被风吹起来,飘着,像一面旗。陈默看着他,想起他说的话——你妈不会有事的。她比我们想象的强。
母亲去哪儿了?
晚饭后她说出去走走,然后就一直没回来。妹妹担心,他说没事,让她一个人待会儿。她三十年没回来,现在回来了,肯定有很多事要想,很多人要想。那个男人——他们的父亲——她肯定在想他。
陈默想起父亲。他走的时候自己才十几岁,刚懂事的年纪。父亲话不多,整天沉默寡言的,但对他和妹妹很好。每次他放学回来,父亲都会在门口等着,接过他的书包,摸摸他的头。后来父亲病了,病了很久,最后走的时候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他那时候不在身边。
他在外面打工,接到电话赶回来,人已经走了。妹妹一个人守在医院,眼睛哭得红肿,看见他就扑过来,抱着他哭。他抱着妹妹,看着父亲的遗体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现在母亲回来了。
他看着那团光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如果父亲还在,他看见这团光,会说什么?会做什么?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,抱着他们哭?
不知道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踩在草地上,沙沙沙的。他回头,看见母亲从黑暗中走出来,白裙子在月光下发光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
妹妹站起来,跑过去。
“妈,你去哪儿了?”
母亲摸摸她的头。
“去看了个人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母亲没回答,看着她,笑了。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她走过来,在陈默旁边坐下。妹妹也坐下,坐在她另一边。
三个人坐在河边,看着水面上的月亮。
母亲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们爸的墓,我找到了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妹妹也愣住了。
母亲看着远处。
“就在山那边。一个小土包,没有碑。但我知道是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走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只有你叔叔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母亲握住他的手。
“没事。都过去了。”
他看着她,喉咙发干。
母亲又看着妹妹。
“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妹妹想了想。
“我想留在人间。那些异常还需要我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又看着陈默。
“你呢?”
他看着水面上的月亮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也回去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远处那些山。
“我暂时还不能回去。还有些事要办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深渊的人还在。我得找到他们的老巢,把他们连根拔起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。你们还小。等你们再长大一点,再强一点,再来找我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母亲伸手,摸着他的脸。
“听话。”
他没说话。
小蝶跑过来,扑进母亲怀里。
“奶奶,奶奶。”
母亲抱着她,笑了。
“乖。”
老太太走过来,站在他们旁边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
母亲抬头看了看天。东边确实有点发白,灰蒙蒙的。
她站起来,看着他们。
“该走了。”
妹妹眼眶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母亲抱住她。
“乖。妈会回来的。”
妹妹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
母亲又抱住陈默。
“照顾好妹妹。”
他点头。
“嗯。”
母亲松开他,又看着小蝶。
“好好长大。”
小蝶点头。
母亲又看着老太太。
“谢谢你。”
老太太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母亲最后看着叔叔。
“交给你了。”
叔叔点头。
“放心。”
母亲转身,往山谷深处走去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白裙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妹妹靠在他肩上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小蝶拉着他的手,小声问:
“叔叔,奶奶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“很快。”
她点点头。
远处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妹妹擦干眼泪,看着他。
“哥,我们回去吧。”
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转身,往山那边走。
身后,月光还在,河水还在流。
风吹过,野花摇摇摆摆的,像在送他们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啾啾的,在晨曦里格外响亮。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,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山,只有树,只有风吹过的声音。
但他知道,母亲在那儿。
她一定会回来的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,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金色的,照在他们身上。
妹妹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小蝶跑在前面,追着那些蝴蝶。
老太太拄着树枝,慢慢走。
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后面,两人都没说话。
叔叔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,他的长头发飘起来。
他转回头,跟上去。
陈默看着前方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