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精神病院门口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来。阳光照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,把那些锈迹照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金粉。门卫室还是那个样子,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,看不见里面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碎石咯吱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发霉的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妹妹跟在他后面下车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扇铁门。她的手攥着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
周建国从驾驶座下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301病房。还是那个房间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们往门里走。推开铁门,吱呀一声,很响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半人高,草叶子上有露水,蹭到裤腿上,湿了一片。那些草叶很锋利,边缘像刀片,在腿上划过,火辣辣的疼。
走进大楼,走廊里还是那股味道,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,嗡嗡响,有几根灯管老化了,一闪一闪的。走廊很长,两边的门一扇接一扇,都关着,门上贴着编号。偶尔传来几声喊叫,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,闷闷的,听不清喊什么。
301病房在走廊尽头。门虚掩着,和上次一样。陈默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什么声音都没有,很安静。他伸手推开门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病床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。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宽宽大大的,显得他很瘦。肩膀耸着,背有点驼。头发乱糟糟的,花白了,像一团杂草。
陈默走进去,妹妹跟在后面。他们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很响,但那个人没回头,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
陈默走到他旁边,看着他。
那张脸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眼睛小,眯着,像没睡醒。但比照片上瘦多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他盯着窗外,眼珠子偶尔动一下,盯着某处看几秒,然后又转开。
“刘强?”陈默开口。
那个人没反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刘强。”
那个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浑浊,没有焦点,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又转回去,看着窗外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是不是听不见?”
陈默摇头,不知道。
他在床边坐下,看着刘强的侧脸。那张脸上有皱纹,很深,像刀刻的。下巴上有几根胡子,白的黑的混在一起,很长,没刮。
“三年前那晚,你看见了什么?”他问。
刘强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他继续说:“你开的那辆车,拉的那个人,你看见了什么?”
刘强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,“你是……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是陈默。陈雨的哥哥。”
刘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瘦,皮包骨头,手指蜷着,像鸡爪子。
“陈雨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陈雨……”
妹妹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认识我妹妹?”
刘强抬起头,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你妹妹……”他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她没上车……是她……在开车……”
陈默愣住了。
疯司机也说过这句话。
刘强继续说:“那晚……我看见……她开的车……不是……不是人开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低下头。
“那些人……在追她……很多……很多……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什么人?”
刘强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突然有了恐惧。
“黑的……都是黑的……没有脸……”
他抱住头,身体剧烈颤抖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看见我了……他们来找我了……”
妹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默伸出手,想按住他。刘强猛地抬起头,盯着他,眼睛瞪得很大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。
“你妈……”他说,“你妈还活着……”
陈默愣住了。
刘强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紧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……别找她……危险……”
他松开手,又低下头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陈默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妹妹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
“哥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刘强突然又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“三天……”他说,“三天后……他们要来……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谁要来?”
刘强盯着他,眼神里又出现那种恐惧。
“那些……那些黑的……他们要来……找你……”
他抱住头,蜷缩在床上,嘴里不停地说:“别找我……别找我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陈默站起来,看着周建国。
周建国走过来,低声说:“他就是这样,疯一阵,好一阵。说的那些话,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陈默看着刘强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三天后……他说三天后……”
周建国脸色变了。
“三天后?那不是你们进异常世界的日子?”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妹妹握紧他的手。
刘强还在床上缩着,嘴里嘟囔着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陈默看着他,想起疯司机的话。疯司机也说过类似的话,说过妹妹在开车,说过那些人。
他们说的是真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三天后,一切都会揭晓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妹妹跟在后面,周建国也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刘强还缩在床上,像一只受惊的动物。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还是那股味道,还是那些日光灯管,嗡嗡响。他快步走着,脚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很重。
走出大楼,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
妹妹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周建国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。他摇头,没接。
周建国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“他的话,你们信吗?”
陈默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不知道。”
周建国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三天后,你们就要进去了。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,都得进去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他们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陈默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三楼那个窗户,有个人站在窗边,看着这边。看不清是谁,但应该是刘强。
他转回头,上车。
车开动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。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,快的有点看不清。那栋精神病院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视野里。
妹妹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他握着她的手,也没说话。
车开了很久,终于停下来。还是那栋灰色的大楼,还是那个没有牌子的大门。
他们下车,走进楼里。还是那个大厅,还是那个前台女孩,还是那些沙发。
周建国把他们送到房间门口,转身走了。
陈默推开门,走进去。妹妹跟在后面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院子里那几辆车还在,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正在说话。其中一个抬起头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是沈征。
他看着沈征,沈征也看着他。对视了几秒,沈征转身走了。
妹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哥。”
他回头看着她。
“嗯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不管三天后发生什么,我都跟着你。”
他看着她,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窗外,太阳慢慢升高,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飘,一粒一粒的,慢慢移动。
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。
三天后。
一切都会揭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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