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眼。陈默眯着眼,站在那个废弃厂区的院子里,看着眼前那栋三层小楼。楼还是那个楼,外墙上的藤蔓还是枯死的,褐色的,像一张网把楼罩住。藤蔓有手指粗,有的从窗户伸进去,有的顺着墙角往上爬,爬到楼顶,看不见了。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,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,有几块砖松动了,往外突着,随时要掉下来。
不一样了——院子里多了几辆车,黑色的,车窗贴着膜,看不见里面。车身上落了灰,但轮胎挺干净,不像停很久的样子。车头朝着外面,随时能开走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灰色制服,胸口别着徽章,不认识。那徽章是圆形的,银色的,上面刻着什么图案,看不清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妹妹站在他旁边,脸色还有点白,但眼睛很亮,盯着那两个穿灰制服的人。她的手攥着衣角,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小蝶被老太太抱着,趴在她肩上,睡着了,呼吸很轻,偶尔抽一下。林溪靠在院墙上,手里没拿刀,但手插在兜里,应该攥着什么。疯司机蹲在一边,叼着一根新草,嚼着,盯着那两辆车看。草是刚揪的,嫩绿的,汁液沾在他嘴角,他也不擦。
叔叔站在最后面,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黑衣服在阳光下有点扎眼,他的长头发披着,被风吹起来,飘着。他盯着那两个穿灰制服的人,眼睛眯着,眯成一条缝。
那两个穿灰制服的人走过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其中一个年纪大点,四十来岁,脸上有褶子,眼睛细长,看着有点凶。褶子很深,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,像刀刻的。他打量了他们一圈,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身上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陈默身上。
“陈默?”
陈默点头。
那人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,打开,递到他眼前。证件是黑色封皮的,边角有点磨损,用了很久的样子。里面有一张照片,是他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,可能是监控截的,不太清楚。旁边写着几行字,什么什么管理局,什么什么特聘顾问。字是打印的,小四号,宋体。
“我叫周建国,异常管理局的。”那人把证件收回去,塞回兜里,看着他,“你们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他的手心出汗了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裤子上有块泥印子,干了,抠不下来。
周建国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净化局的事,上面在查。赵海已经被停职了。”
林溪在旁边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
周建国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来看着陈默。
“你们先跟我们走一趟。有些事需要你们配合。”
妹妹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陈默前面。她的肩膀有点窄,但挡得很直。
“去哪儿?”
周建国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说不上来,像打量,又像审视。
“局里。放心,不是抓你们。是有些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叔叔在后面开口:“不去。”
周建国看着他,皱起眉。眉毛很粗,皱起来像两条毛毛虫。
“你是谁?”
叔叔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风吹起他的长头发,几缕粘在脸上,他也不拨开。
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脸色变了。那张脸上的褶子更深了,眼睛瞪大了一点。
“你是……陈远?”
叔叔还是没说话。
周建国往后退了一步,手伸进兜里,掏出一个对讲机。对讲机是黑色的,天线有点歪,上面有个红灯,一闪一闪的。他拿着对讲机,没按,就那么拿着。
陈默看着叔叔,又看着周建国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手指抠着裤缝,那条缝有点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线头,白的。
叔叔走到前面来,站在周建国面前。他比周建国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他。
“她让你们来的?”
周建国咽了口唾沫,喉结动了动,点头。
“是。她说,你们该知道真相了。”
叔叔沉默了几秒,风吹过,他的头发飘起来。然后他回头看着陈默。
“去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去?”
叔叔点头。
“去。有些事,该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,往那辆车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看着妹妹,妹妹也看着他。她没说话,但眼神在说:听叔叔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有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气在胸口憋了一下,才慢慢吐出来。他拉着妹妹,跟着叔叔往那辆车走。妹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跟上,老太太抱着小蝶,走在最后。
那辆车的门是滑动的,周建国拉开,他们一个一个钻进去。车里很宽敞,能坐七八个人。座椅是皮的,黑色的,有点凉。陈默和妹妹坐在后排,叔叔坐在他们旁边,林溪和疯司机坐在前排,老太太抱着小蝶坐在最后面。车开起来,很稳,没什么声音,像在平地上滑。车窗贴着膜,外面的阳光透进来,变成暗黄色。
陈默看着窗外,路两边的房子飞快地往后退,快的有点看不清。电线杆一根接一根闪过,上面贴着小广告,红的绿的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他想起第一次坐这种车的时候,是去殡仪馆面试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有异常存在,不知道有引路人,不知道有妹妹的那些事。那时候他还以为,这辈子就这么过了,开滴滴,搬尸体,攒点钱,找个媳妇,生个孩子,平平淡淡过一辈子。
现在知道了。
但知道得越多,越觉得不知道的更多。
妹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,没松开。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数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停下来。面前是一栋灰色的大楼,不高,就六层,但很大,占了一整条街。楼是方方正正的,没特点,窗户都是推拉的,有些开着,有些关着。门口没有牌子,没有标识,就一个门牌号:107号。门牌是铜的,有点发暗,上面落着灰。
周建国下车,带着他们往楼里走。进了大门,是一个大厅,很大,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沙发和一个前台。沙发是黑色的,皮的,有点旧了,扶手磨得发亮。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,穿着制服,戴着耳机,正在接电话。她说话声音很小,听不清说什么,只能看见她嘴唇在动。
周建国带着他们走到电梯口,按了电梯。电梯门打开,他们走进去,周建国按了五楼。电梯里有一面镜子,镜子里照出他们的脸。陈默看见自己的脸,有点陌生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妹妹的脸也瘦了,颧骨有点突出来。
电梯上升的时候,陈默感觉到妹妹握紧了他的手。他也握紧她的手。
电梯门打开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贴着编号:501,502,503……一直排到走廊尽头。门是木头的,刷着白漆,漆有点泛黄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比其他门大,上面写着:会议室。门把手是铜的,擦得很亮。
周建国带着他们走到那扇门前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大房间,中间放着一张长桌子,桌子两边摆着椅子。桌子是深色的木头,上面有一圈圈的年轮,看得见。椅子也是木头的,硬邦邦的,没垫子。桌子那头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短发,干练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黑色西装。西装剪裁得很好,很合身,领子挺括。她站起来,看着他们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,不多不少。
“陈默,陈雨,欢迎。”
陈默看着她,觉得有点眼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那眉眼,那轮廓,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她走过来,站在他们面前。她比陈默矮一点,但气势很足,站得很直。
“我叫李静,异常管理局局长。”
她伸出手。手很白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很短,没涂指甲油。
陈默愣了一下,没握。
李静也不在意,收回手,又看着叔叔。
“陈远,好久不见。”
叔叔点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李静又看着老太太。
“老人家,坐。”
老太太抱着小蝶,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有点硬,她挪了挪屁股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李静走回桌子那头,坐下,看着他们。
“坐吧,有些事,该告诉你们了。”
陈默和妹妹坐下,叔叔坐在他们旁边,林溪和疯司机也坐下。椅子硬邦邦的,坐着不舒服,硌得慌。
李静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咚咚,咚咚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们知道,为什么会有异常存在吗?”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李静继续说:“因为这个世界,本来就不只属于人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另一个世界。异常世界。”
妹妹开口:“我们知道。”
李静看着她,点头。
“对,你们知道。但你们不知道的是,那个世界,正在崩溃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李静看着他。
“三十年前,你母亲发现了这件事。她一直在想办法阻止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色的,也是方方正正的,没什么好看的。
“但现在,来不及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我们需要你们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妹妹在旁边问:“需要我们做什么?”
李静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进异常世界。找到崩溃的源头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进异常世界?”
李静点头。
“对。那里只有引路人能进去。”
她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是唯一能进去的人。”
妹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。
李静又开口:“但进去之前,你们得知道一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人在帮你们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李静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母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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