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进去的时候，他以为会踩空。但没有，脚下是实的，像踩在冻硬的土地上，但软一点，像踩在厚厚的老苔藓上，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，抬脚时能听见轻微的“啵”的一声，像拔萝卜。雾气很浓，浓得伸手看不见五指，那些灰白色的雾像活物一样在身边流动，擦过脸颊时凉丝丝的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还有淡淡的腥甜，像海风，又像地下室里的腐烂味。
陈默停下来，闭上眼，使劲吸了吸鼻子。那股味道钻进鼻腔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，回声在雾里传出去，闷闷的，像捂在被子里说话。他睁开眼，眼前还是一片灰白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陈雨？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传出去，被雾气吞了，没有回音。等了几秒，没有回应。
他心里一紧，手心冒出冷汗，玉佩在胸口发烫，烫得有点疼。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些，还是没回应。
“陈雨！”
还是没回应。
他攥紧玉佩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妹妹的感应能力比他强，应该不会走丢。也许只是雾气太浓，暂时看不见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手机还在，掏出来看，屏幕亮着，但没信号。手电筒还能用，打开，光束照出去，只能照亮几米远，雾里全是细小的水珠，在手电光里闪闪发光，像无数颗星星在飘。
他选了一个方向，慢慢往前走。脚下软软的，每一步都有陷进去的感觉，像走在沼泽地上，但不深，只是有点吓人。走了大概几分钟，前面出现一点光，不是手电的光，是别的光，淡淡的蓝色，像萤火虫。
他走过去，走近了才看清，是一团漂浮的光，拳头大小，蓝幽幽的，在半空慢慢旋转。光团里隐约有一张脸，模糊不清，像人的轮廓，又像动物的，一闪一闪。那张脸的五官很淡，但能感觉到在看他。
他想起妹妹说过，异常世界里有迷失的异常存在，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光团。这是其中一个吗？
光团突然飘过来，在他面前停住。那张脸凑得很近，几乎贴在他脸上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什么冰凉的东西——是一棵树？树干很粗，树皮粗糙，硌得后背疼。他回头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雾。
光团又飘过来，这次绕着他转了一圈，然后往一个方向飘了几米，停下，回头看他，像是在等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跟上去。光团在前面飘，他在后面走，一人一团在雾里穿行。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前面的雾开始变淡，能看见远处有一些模糊的轮廓，像是建筑，又像是山。
光团停下来，飘到他面前，轻轻颤了颤，像是在告别。然后它炸开了，不是爆炸，是散开，化作无数光点，飘向四面八方，消失在雾里。
陈默愣了几秒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雾越来越淡，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。
是一片荒原。
干裂的土地，寸草不生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地面裂着一道道口子，有的很浅，有的很深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裂口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闪，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天是灰的，没有太阳，没有云，只有无尽的灰，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罩在头顶。
远处，有东西在动。
他眯着眼看，是一些黑影，在荒原上移动，有的快有的慢，有的往东有的往西。那些黑影的轮廓很奇怪，有的像人，有的不像人，有的拉得很长，有的缩成一团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下踩到什么硬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一根骨头。很长，比他手臂还长，灰白色的，表面有裂纹。他捡起来，沉甸甸的，骨头上有牙印，很深，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他把它扔了，骨头落在地上，发出咔嚓的脆响，裂成几段。
远处那些黑影突然停下来，齐刷刷地朝这边看。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，僵在原地。
那些黑影看了一会儿，又继续移动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松了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会儿，前面出现一个人影，背对着他，坐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是个男人，穿着破旧的衣服，头发很长，乱糟糟的。他走近几步，那人没反应。
“你好？”他试探着开口。
那人慢慢转过头。
是一张苍白的脸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很亮，盯着他看。那张脸有点眼熟，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问。
那人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？”
那人点头，动作很慢，脖子咔咔响。
“你妹妹说过，会有人来。”
陈默心跳加速。
“我妹妹？她在哪儿？”
那人抬起手，指着远处。那个方向，有一座山，黑乎乎的，在灰蒙蒙的天际线轮廓里，像一个蹲着的巨人。
“那儿。归墟的尽头。”
陈默盯着那座山，手心出汗。
“怎么去？”
那人摇头。
“我走不到。我只能到这儿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，皮包骨头，手指蜷着，像鸡爪子。
“我叫刘强。以前是殡仪馆的司机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刘强？那个疯司机？他不是在精神病院吗？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刘强抬起头，眼神空洞。
“我死了三年了。”
陈默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刘强看着他，嘴角扯出一个笑，那笑容很难看。
“你妹妹让我带句话。她说，别走太快，前面有陷阱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陷阱？”
刘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她就说这么多。”
他站起来，身体晃了晃，差点摔倒。陈默想扶他，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
刘强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“我走了。有人在等我。”
他转过身，慢慢往远处走，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雾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远处，那座山黑乎乎的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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