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那条路越来越难走了。不是路，根本就不是路，只是荒原上一道浅浅的痕迹，像是有人走过留下的，又像是风刮出来的。陈默踩在上面，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土里，土是灰白色的，像烧过的草木灰，细细的，扬起一片灰尘，钻进鼻子里，呛得他直想咳。他捂着嘴，眯着眼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鞋底沾满了灰，走几步就得在地上蹭一蹭，不然脚底越来越厚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头顶那片灰色的天压得很低，像要塌下来一样。没有太阳，没有云，只有无尽头的灰，看得久了，眼睛发酸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落了一层灰，灰白色的，一吹就掉，但掉完又落上新的。他搓了搓手指，灰和汗混在一起，黏糊糊的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灰黑的印子。
远处那些黑影还在移动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往东，有的往西。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，发现它们好像在绕着什么走，像是避开某个地方。那个地方在荒原中央，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，但那些黑影到了附近就绕开，宁愿多走很远的路。他眯着眼仔细看，那片空地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，灰中带黑，像一块巨大的污渍。
他心里有点发毛，但还是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会儿，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一块石头。灰白色的，表面光滑，有手掌那么大。他捡起来，沉甸甸的，翻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石头上刻着一个字：“雨”。
是妹妹的字迹，那个“雨”字的一横拖得很长，和以前她写给他的一模一样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石头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把石头攥紧，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，那股灰味又钻进鼻腔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“陈雨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没有回应。
他把石头收进口袋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会儿，又看到一块石头，上面也刻着字：“哥”。
再往前走，又一块：“等”。
一块接一块，像路标一样，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块，上面都刻着字，连起来是：“哥，等我，别走太快。”
他盯着那些字，眼眶发酸。妹妹来过这里，她给他留了路标。她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，她在等他。
他弯腰捡起每一块石头，在手里掂一掂，看一看，然后放进口袋。口袋很快满了，沉甸甸的，坠得裤腰往下掉。他只好把石头拿出来，放在地上，摆成一排，盯着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继续走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前面出现一片奇怪的地方。那里的地面不是灰白色，是黑色的，像被火烧过，又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空气中飘着一股焦糊味，混着血腥的甜腥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他放慢脚步，握紧玉佩，一步一步靠近。
刚走几步，脚下的地面突然一软。
他低头一看，脚下的灰土正在往下陷，像流沙一样，他的脚踝已经陷进去了。他想拔出来，但越用力陷得越快，转眼间小腿已经没进去一半。
心跳加速，手心冒汗。他拼命挣扎，但那些灰土像有生命一样，缠住他的腿，往下拽。灰土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，黑色的，像头发丝一样，顺着他的腿往上爬，冰凉滑腻，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玉佩！”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握紧玉佩，把能量往腿上送。一股温热从掌心流出，顺着身体往下，蔓延到腿上。那些触手碰到能量，像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缩了回去。脚下的灰土也不再往下陷，慢慢凝固，变成硬块。
他趁机拔出腿，踉跄着退后几步，摔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低头看自己的腿，裤腿上全是黑色的印子，还有几根断掉的触手，在裤子上扭动了几下，然后化成黑烟，散了。
他站起来，盯着那片黑色的地面，心有余悸。刚才要不是反应快，现在已经被拖下去了。
远处传来一阵笑声，很轻，很远，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他猛地转头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那些黑影还在远处移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绕开那片黑色地面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，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不是黑影，是实实在在的人，背对着他坐在地上，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，和三年前失踪那天穿的一模一样。外套皱巴巴的，领口那块污渍还在，在灰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，但能认出来。
是妹妹。
他冲过去，跑到她面前，蹲下，伸手想碰她。
手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他愣住了。
妹妹慢慢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她的脸很苍白，眼睛很亮，嘴角扯出一个笑，那笑容很淡。
“哥，你来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发干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是投影。”她说，“真身在前面。这里太危险，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见你。”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前面有什么？”
妹妹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一个东西，一直在等我。它想借我的身体出来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很强，比影刃、阎罗、修罗加起来都强。它被困在这里很久了，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容器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哥，你别往前走了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不行。”
“哥！”
“你是我妹妹。”他打断她，“我不可能丢下你。”
妹妹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
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如果那个东西出来了，你……你要杀了我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妹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皮肤上隐隐能看到一些纹路，像符文。
“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，一直在动，想出来。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如果它出来了，我就不是我了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打断她，“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。”
妹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。
“哥，你还是这么倔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周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，像风声，又像有人在哭。那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妹妹的脸色变了。
“它来了。你快走！”
陈默没动。
“哥！”
他还是没动，只是握紧玉佩，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远处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荒原上升起，遮住了半边天。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团翻滚的黑雾，又像无数只手在挥舞。黑雾里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扭曲的脸，张嘴无声地惨叫。
陈默的手在抖，但他没退。
妹妹站起来，挡在他前面。
“哥，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，越来越透明。
“陈雨！”他伸手去抓，但什么都没抓到。
妹妹最后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“等我。”
她消失了。
远处那团黑影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，遮天蔽日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握紧玉佩，盯着那个方向。
他没有跑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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