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两次。一次是陌生号码:“城西老街,张素珍,她见过你妹妹。”一次是林溪:“别去,那是陷阱。”
我盯着屏幕,油门踩到底。发动机轰鸣,转速表指针跳到红线。
该信谁?
口袋里的两块玉牌突然烫了一下,烫得大腿根发麻。不是温,是烫,像两块烧红的铁隔着裤子贴在肉上。我腾出一只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玉牌,车窗外突然暗下来。
路灯灭了。店铺的灯灭了。远处居民楼的灯也灭了。整条街一片漆黑,只有我的车灯照着前面几米的路。车灯照出去,光被黑暗吞进去,像照进一个无底洞。
我猛踩刹车,车停在路中间。心跳咚咚咚的,震得太阳穴发胀。
车灯照到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佝偻着背,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,头上包着灰扑扑的围巾。她站在路中间,离车头不到三米,一动不动。路灯虽然灭了,但我能看清她的脸——满是皱纹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眼睛浑浊,但盯着我的车,一眨不眨。
我按喇叭。她没动。
我又按了一下。还是没动。
她慢慢抬起手,指着我。那根手指干枯,像冬天的树枝,指甲很长,黄黄的。她指着我,嘴巴张了张,像是要说什么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就那么消失了,像雾一样散开。路中间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路灯重新亮起来,店铺的灯也亮了,远处居民楼的灯也亮了。一切都恢复正常。
只有我坐在车里,手心全是汗,在方向盘上蹭了蹭,没蹭掉。
口袋里的玉牌还在烫。我掏出它们,两块贴在一起,发着微弱的光。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那些纹路在动,比以前更快,一圈一圈的,从中心往外扩散。
手机又震了。陌生号码,那行熟悉的字:“她等你。城西老街,槐树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踩下油门。
开到城西老街,巷口果然有一棵老槐树。树干歪斜着,树皮粗糙,裂着一道道深沟。树枝伸展开来,遮住半边路,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就是刚才那个老太太。她站在那儿,拄着一根拐杖,木头的,杖头磨得油亮。她看着我,一动不动,像一直就在那儿等着。
我把车靠过去,停下。推开车门,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飘过来,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——像旧衣服在箱子里放久了的味道,还带点淡淡的药膏味。我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点亮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
“你是张素珍?”
她点点头,围巾跟着动了动。
“上车吧。”
我扶她上车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,笃、笃、笃。戳了五六下,才走到车边。坐进后座,车身沉了沉。
发动车子,往城北公墓开。
路上她一直很安静,就盯着窗外。我透过后视镜看她,她的脸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,忽明忽暗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。
“您见过我妹妹?”我终于开口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你妹妹?”
“蓝衣服,长头发,笑起来有酒窝。三年前来过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动作很慢,脖子咯吱响。
“见过。她送我来过公墓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她跟您说什么了?”
老太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皮肤皱巴巴的,青筋一根根凸起,像老树的根。手指搓着指关节,搓了很久。
“她说她叫陈雨。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两块玉牌来找我,就让我告诉他——”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我,“她在下面等他。下面很黑,但她不害怕。”
我攥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她说让你别急。等你准备好了再去。”老太太盯着我,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,“她说你需要力量。力量够了,才能打开那扇门。”
口袋里的玉牌又烫了。我伸手摸了摸,那股热意顺着胳膊往上拱,一直拱到胸口。
“门在哪儿?”
老太太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她没说。”她顿了顿,又低下头,“她只说你会找到的。跟着那些订单走,一个一个帮,等你帮够一百个,就知道了。”
一百个。
我深吸一口气,踩下油门。车速提起来,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往后倒。
公墓到了。我把车停在外面,扶老太太下来。她拄着拐杖,慢慢往里走,我跟在后面。脚下是石子路,踩上去沙沙响,石子硌着鞋底。风吹过,松树摇晃着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园里回荡,像有人在哭。
走了五六分钟,找到她儿子的墓碑。灰色的花岗岩,一米来高,上面贴着一张照片,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多岁,笑得很阳光。照片下面刻着生卒年月,还有一行字:“儿子,爸妈永远爱你。”
老太太站在那儿,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几根白发飘起来,她也不理,就那么站着。
“儿啊。”她小声喊。
没人应。
她蹲下来,动作很慢,一手撑着拐杖,一手扶着膝盖,慢慢弯下腰。蹲稳了,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。手指很瘦,关节突出,在照片上轻轻摸着,从额头摸到下巴,又从下巴摸到额头。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妈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,松树哗哗响。旁边有只鸟叫,叫了几声飞走了。
她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站在远处,没打扰。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边。
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我赶紧过去扶住她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回到车上,她一直沉默。开出公墓,上了回城的路。开到半路,她突然开口。
“师傅,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透过后视镜看她。她脸上带着一点笑,皱纹挤在一起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,“这个给你。你妹妹当年留下的。”
是一个小布包,蓝印花布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我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一块玉牌。和我身上那两块一模一样,但上面刻的字不同——是一扇门的形状,和福利院那孩子给我的一模一样。
“她什么时候给您的?”
“三年前。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两块玉牌来找我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老太太看着我,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我把三块玉牌放在一起。它们碰到的一瞬间,同时亮了起来。金色的光,刺眼,照亮了整个车厢。那些纹路疯狂跳动,一圈一圈的,快得看不清。光持续了几秒,然后暗下去,恢复正常。
但三块玉牌挨在一起,那股热意从掌心窜上来,烫得手心发红,烫得整条胳膊都麻了。
老太太下了车,拄着拐杖,慢慢消失在巷子里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罩着她,她走进去,就看不见了。只有拐杖戳地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我坐在车里,盯着三块玉牌。
手机震了。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:“下一个,城东幼儿园。有个孩子在等你。”
又一条消息,林溪发的:“别去!那是他们设的圈套!”
我盯着屏幕,两条消息一上一下。
该信谁?
三块玉牌同时烫了一下,像是在催我。
我发动车子,往城东开。
后视镜里,巷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
口袋里,三块玉牌贴在一起,一直烫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