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那条路终于走到头了。
陈默停下来,大口喘气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。喉咙里全是灰土的腥味,干得冒烟,他咽了口唾沫,没咽下去,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,火辣辣的疼。他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,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妹妹在旁边也喘着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,攥得紧紧的,指甲掐进肉里,疼,但他没抽出来。那只手冰凉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,但在发抖,抖得厉害。
他抬起头,往前看。
雾气散了。
眼前是一片空旷的荒原,干裂的土地,灰白色的,像烧过的草木灰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地面裂着一道道口子,有的很浅,有的很深,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裂口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闪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天还是灰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无尽头的灰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罩在头顶。那灰色压得很低,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,但摸上去什么都没有,只有潮湿的空气,黏糊糊的,贴在皮肤上。
远处,有东西在动。
他眯着眼看,是一些黑影,在荒原上移动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往东有的往西。那些黑影的轮廓很奇怪,有的像人,有的不像人,有的拉得很长,像一根棍子,有的缩成一团,像一只球。它们在荒原上飘着,不发出一点声音,就那么飘着。
“哥。”妹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转头看她。
“嗯?”
她指着那些黑影。
“它们在往那边去。”
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那个方向,有一座山。黑乎乎的,在灰蒙蒙的天际线轮廓里,像一个蹲着的巨人。山的形状很奇怪,不是尖的,是平的,像被人削掉了一截,顶上有一团黑雾笼罩着,翻滚着,时不时闪过一道红光。
“归墟。”妹妹说,“妈在那儿。”
他盯着那座山,手心出汗。汗是冷的,黏糊糊的,在掌心化开,他下意识在裤子上蹭了蹭。裤子上全是灰,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妹妹往前走了一步,他拉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地上。地上有脚印,不是他们踩出来的,是别人的。那些脚印很浅,但能看出来,一排排的,往归墟的方向延伸。脚印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,像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,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沟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那些脚印。土很松,一碰就散,脚印的边缘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。是人的脚印,大小和他们差不多。不止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
妹妹也蹲下来,看着那些脚印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他点头,站起来,顺着脚印往前看。那些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,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那块玉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他握紧它,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前面有东西。
是一块石头,灰白色的,有脸盆那么大,半埋在土里。石头表面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抹掉石头上的灰。
“陈雨。”
是他的字迹。
他愣住了。
妹妹也愣住了。
“哥,这是你写的?”
他摇头,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几个字。那确实是他的字迹,那个“陈”字的偏旁写得特别大,那个“雨”字的一横拖得很长,和他平时写的一模一样。但他从来没来过这里,从来没写过这几个字。
他站起来,四处张望。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些黑影还在远处飘着。
妹妹拉住他的手。
“哥,有点不对。”
他点头,他也感觉到了。那种不对劲的感觉,从踏进这片荒原开始就有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,在暗处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他握紧玉佩,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又看见一块石头,上面也刻着字。
“别回头。”
再往前走,又一块。
“一直走。”
一块接一块,像路标一样,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块。他每块都停下来看,那些字都是他的笔迹,都在提醒他往前走。
妹妹在旁边说:“这是你留的?”
他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那会是谁?”
他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。心里有个声音在说,别问,往前走,答案在前面。
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不是黑影,是实实在在的人,背对着他坐在地上。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头发很长,披在肩上,在风里飘着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他放慢脚步,握紧玉佩,一步一步靠近。
那人没动。
他走到那人身后,停下来,看着那个背影。那人的肩膀很宽,背有点驼,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“你是谁?”他开口。
那人慢慢转过头。
是一张陌生的脸。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眼睛很大,盯着他看。那张脸上有几道疤痕,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,很深,像刀砍的。疤痕已经愈合了,但肉翻着,紫红色的,在灰暗的光线下看着有点吓人。
那人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?”
那人点头。
“我叫张震,以前是引路人。”
引路人?
妹妹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,盯着那个人。
“你是引路人?”
张震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对。和你妈一样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我妈?你认识我妈?”
张震点头,慢慢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关节咔咔响,像很久没动过。他比陈默高半个头,站在那儿,像一座山。
“你妈是我带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远处的归墟。
“三十年前,我们一起进去的。她进去了,我没进去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张震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怕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大,骨节粗大,但手指在抖。
“那时候我们走到入口,她说要进去。我说再等等,她说来不及了。她就那么进去了,把我留在外面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,一直在等她出来。但她没出来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张震指着归墟。
“里面。在最深处。”
妹妹在旁边问:“她还活着吗?”
张震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活着。但和死了差不多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张震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块玉佩,和他胸口那块一模一样,但颜色更深,几乎发黑。玉佩上刻着符文,和他那块也一模一样,但那些符文在动,像活的一样,一圈一圈地转。
“这是你妈留下的。”张震说,“她让我交给你。”
陈默接过玉佩,沉甸甸的,烫手。那块玉佩刚碰到他的手,就发出嗡的一声,震得他手心发麻。他胸口的玉佩也震了,两块玉佩共振,嗡嗡嗡的,像在说话。
张震看着他。
“你妈说,如果她回不来,让你把这个带进去。”
陈默抬头。
“带进去?带去哪儿?”
张震指着归墟。
“最深处。有一个祭坛,把玉佩放上去。”
妹妹在旁边问:“放了会怎样?”
张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你妈没说。”
陈默握紧两块玉佩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在这儿等三十年,就为了等我们?”
张震点头。
“对。你妈说,会有人来。我等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很苦。
“现在,我可以走了。”
他转身,往远处走。
陈默喊住他。
“你去哪儿?”
张震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妹妹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
“哥,他的话可信吗?”
他看着手里的两块玉佩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他把那块新的玉佩收好,和原来的放在一起。两块玉佩在口袋里轻轻颤着,温热的,像两颗心跳。
远处,那些黑影还在飘着,往归墟的方向移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。
妹妹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前面有一个人,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是一个女人,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脸色苍白。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座雕塑。
他走近几步,看清了那张脸。
愣住了。
是母亲。
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眉眼,鼻子,嘴唇,都一模一样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,眼睛里噙着泪。
“小默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。
陈默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说不出话。
妹妹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妈!”
她冲过去,想抱住母亲。但手穿过了母亲的身体,什么都没碰到。
她愣住了。
母亲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,和小时候一样。
“小雨,别哭。”
妹妹低头,眼泪流下来。
陈默走过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
“妈,你……”
“我是投影。”母亲打断他,“真身在里面。我只有一点意识在外面,能见你们一面。”
她伸出手,想摸他的脸。手穿过他的脸,什么都没碰到。但她还是那么举着,像摸到了一样。
“小默,你长大了。”
陈默眼眶发酸。
“妈,你怎么会在里面?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三十年前,我进去封印那个东西。我以为能出来,但出不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它太强了,我拼尽全力,也只能把它困住。但它一直在挣扎,一直在找机会出来。现在,它快出来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你们要进去,帮我把封印加固。”
妹妹在旁边问:“怎么加固?”
母亲指着陈默口袋里的两块玉佩。
“把那两块玉佩放在祭坛上。它们是我留的,能增强封印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好。”
母亲看着他,笑了。
“小默,妈对不起你们。这些年,让你们受苦了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妈,你别说这些。”
母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往归墟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。
“小默,小雨,妈爱你们。”
她消失在雾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方向,眼泪流下来。
妹妹在旁边哭着,哭得很小声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走过去,抱住她。
她埋在他怀里,哭出声来。
远处,归墟上的黑雾翻涌着,闪过一道道红光。
他抬头看着那座山,握紧口袋里的两块玉佩。
妈,等着我们。
我们来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