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下去的时候,陈默感觉地面软了一下,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肚子上。他低头看,还是那些灰白色的土,干裂的,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。他停下来,盯着脚下,没动。周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
妹妹在旁边也停下来了,看着他。
“哥,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脚。鞋底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细细的,像面粉,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味,淡淡的,像鱼内脏,又像生锈的铁。他把脚在地上蹭了蹭,那些粉末蹭不掉,黏糊糊的,在鞋底拉出几道灰白的丝。
妹妹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那些粉末。她捏了捏,搓了搓,然后站起来,脸色有点白。
“是肉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肉糜。”妹妹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磨成粉的肉。”
他盯着脚下那片灰白色的土地,突然觉得胃里翻腾。刚才踩的,都是这种东西。那些干裂的土地,那些看起来像灰土的东西,全都是磨成粉的肉。他往远处看,一望无际的荒原,全是这种灰白色。那得多少肉?多少尸体?
妹妹攥紧他的手,她的手冰凉,在抖。
“哥,别往下想了。”
他点头,深吸一口气,那股腥味钻进鼻腔,呛得他差点吐出来。他捂住嘴,强迫自己咽下去,喉结上下滚动,嗓子里全是那种铁锈味。
远处,那些黑影还在飘着,往归墟的方向移动。它们飘过的地方,灰白色的地面会留下浅浅的脚印,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带着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,又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。
他拉着妹妹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片奇怪的区域。那里的地面不是灰白色,是黑色的,像被火烧过,又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黑色和灰白的交界处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,像用刀切出来的,整整齐齐。黑色的地面冒着淡淡的黑烟,烟是冷的,飘起来就散,但那股味道很重,像烧焦的塑料,又像医院里的消毒水。
他放慢脚步,盯着那片黑色地面。
妹妹在旁边说:“绕过去?”
他想了想,摇头。
“绕不过去。你看。”
他指着远处。黑色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,把整个去路都堵住了。要想去归墟,必须从上面走。
他握紧玉佩,那块玉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,踩上黑色地面。
刚踩上去,脚下就传来一阵刺痛。不是真的痛,是那种针刺的感觉,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,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咬着牙,又迈了一步。那刺痛感更强了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脚,从脚底板一直扎到膝盖。
妹妹在他旁边,也咬着牙往前走。她的脸更白了,嘴唇都咬出血来,一滴血珠挂在嘴角,在灰暗的光线下黑红的。
“哥,这底下有东西。”她说,声音发颤。
他低头看。黑色的地面是半透明的,像一层薄薄的冰,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是一些细小的东西,像虫子,又像头发丝,密密麻麻的,在地面下蠕动。它们往上钻,想钻出来,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只能在地面下扭动。
他心里一阵恶心,加快脚步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脚下的刺痛感突然消失了。他低头看,已经走出了那片黑色区域,踩在灰白色的土地上。他停下来,大口喘气,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妹妹也喘着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她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。
“哥,还有多远?”
他掏出那张地图,打开,看着上面的标注。归墟还在前面,但距离已经不远了,大概再走半个小时就能到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点头,站直身体,擦了擦脸上的汗。汗和灰混在一起,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不是黑影,是实实在在的人,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们。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头发很长,披在肩上,在风里飘着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,呜呜的。
陈默放慢脚步,握紧玉佩,一步一步靠近。
那人没动。
他走到那人身后,停下来,看着那个背影。那人的肩膀很窄,背有点驼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“你是谁?”他开口。
那人慢慢转过头。
是一张陌生的脸。二十来岁,很年轻,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很大,黑漆漆的,没有眼白。他盯着陈默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天真,像小孩子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?”
那人点头,动作很慢,脖子咔咔响。
“我叫小北,以前是这里的。”
他指着远处的归墟。
“我在那儿待过很久。”
妹妹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,盯着那个人。
“你在归墟待过?”
小北点头。
“对。很多年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皮包骨头,手指蜷着,像鸡爪子。
“后来我死了,就出来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死的?”
小北抬起头,想了想,歪着头。
“不知道。忘了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还是那么天真。
“但我记得你妈。她救过我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我妈?”
小北点头。
“对。她在里面,一直在里面。她让我出来等你们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陈默。是一块玉牌,很小,指甲盖那么大,上面刻着一个字:“陈”。那字刻得很深,边缘有点磨损,应该是被人摸了很久。
“她说,把这个给你们。”
陈默接过玉牌,沉甸甸的。那块玉牌刚碰到他的手,就发出温温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小北看着他,说:“你们要小心。里面有东西在等你们。”
妹妹问:“什么东西?”
小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很大,很黑。它在睡觉,但快醒了。”
他转身,往远处走。
陈默喊住他。
“你去哪儿?”
小北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手里的玉牌还在发光,温温的,贴着他的掌心。
妹妹走过来,看着那块玉牌。
“妈留给我们的。”
他点头,把玉牌收好,和那两块玉佩放在一起。三块玉在口袋里轻轻颤着,像三颗心跳。
远处,归墟上的黑雾翻涌着,越来越浓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一团雾,但不是普通的雾。那团雾是黑色的,浓得化不开,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格外显眼。它在移动,慢慢往他们这边飘过来。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些东西,是一些脸,扭曲的脸,张着嘴,无声地喊叫。
妹妹拉住他的手。
“哥,别过去。”
他点头,拉着她往旁边绕。但那团雾像有生命一样,调整方向,继续往他们这边飘。它飘得很慢,但很稳,一直朝着他们。
他加快脚步,想跑,但脚下突然一软,整个人陷进地里。
那些灰白色的地面裂开了,他整个人往下掉。妹妹拉着他的手,也被拽下去。两个人一起往下坠,周围全是灰白色的粉末,灌进嘴里,堵住鼻子,呛得他喘不过气。
不知道掉了多久,突然停了。
他摔在什么东西上,很软,像肉。他爬起来,四处看。是一个地下空间,很大,黑漆漆的,看不清边际。头顶上方有一个洞,灰白色的光从那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照出他躺的地方——是一张巨大的脸,埋在灰白色的肉里,闭着眼,像在睡觉。
他踩在那张脸的鼻子上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妹妹在旁边,也站在那张脸上,脸色煞白。
那张脸突然动了。
眼睛慢慢睁开,露出一双巨大的眼球,没有瞳孔,全是白色的。那双眼睛盯着他们,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张脸笑了。
笑容很大,嘴角一直咧到耳根,露出里面一排排的牙齿。那些牙齿尖尖的,像刀,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着寒光。
陈默攥紧玉佩,准备拼命。
但那张脸没动,只是看着他们,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周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,很沉,很闷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“往前走……别停……”
陈默愣住了。
那声音又响起。
“妈……在等你们……”
是母亲的声音。
他攥紧妹妹的手,往前走。
前面出现一道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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