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在那张巨大的脸上时,陈默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陷。不是真的陷进去,是那种软绵绵的触感,像踩在刚死不久的尸体上,皮肉还没僵硬,还有弹性。他屏住呼吸,不敢用力,轻轻抬起脚,鞋底带起一丝黏稠的液体,在黑暗中闪着暗红色的光。那液体很细,像蛛丝,拉得很长,断了,弹回去,落在那张脸的鼻梁上,慢慢渗进皮肤里。
妹妹在旁边,脸色煞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她盯着脚下那张脸,眼睛一眨不眨,瞳孔缩得很小。那张脸很大,大得看不清全貌,只能看见一部分——一只闭着的眼睛,眼睑上有细密的皱纹,像老人;鼻梁很高,鼻翼微微翕动,像是在呼吸;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哥……”妹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,“它在呼吸。”
陈默点头,他也感觉到了。脚下那张脸在微微起伏,很缓慢,像睡着了的人。每次起伏,周围的空气就会轻轻颤动,带起一股温热的风,吹在脸上,带着腥甜的味道,像血,又像腐烂的内脏。
他握紧玉佩,那块玉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,像是也在呼吸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腥甜味钻进鼻腔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他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是什么,拉着妹妹往前走。
往前走,脚下还是那张脸。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额头,一张脸的各个部位在他们脚下延伸,像一幅巨大的地图。走到耳朵那里,他们停下来。那只耳朵很大,有一人高,耳廓里的纹路清晰可见,像干涸的河床。耳洞里黑洞洞的,往里看,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听见里面有声音,很轻,像风声,又像有人在说话。
妹妹凑近听了听,脸色变了。
“哥,里面有声音。”
他也凑过去听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偶尔有一两个字清晰一点,像是“来”、“走”、“等”。他听了很久,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小默……”
是母亲的声音。
他愣住了,耳朵贴在耳洞边上,使劲听。那声音又响起,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“小默……妈在这儿……”
妹妹也听见了,眼眶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陈默直起身,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耳洞。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,温热的,带着那股腥甜味。
他咬了咬牙,说:“进去。”
妹妹点头。
他们钻进耳洞。里面很窄,只能弯着腰走。四壁都是肉色的,软软的,摸上去温热,像摸在人的皮肤上。每隔几步,墙上就有一道道纹路,像是血管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那些血管一跳一跳的,像心跳。
走了大概几分钟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他们直起腰,四处看。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圆形的,像一座大殿。四壁还是肉色的,但光滑了很多,像打磨过。顶上很高,看不见顶,只有一片黑暗。地上铺着一层柔软的肉,踩上去噗噗响,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
大殿中央,有一个东西。
是一座祭坛。
黑色的,有三米高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巨大的石碑。祭坛表面刻满了符文,密密麻麻的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那些符文在流动,像活的一样,一圈一圈地转,从下往上爬,爬到顶端就消失了,然后新的符文又从底部冒出来。
祭坛周围,跪着很多人。
不是活人,是尸体。几十具,上百具,密密麻麻的,围成一圈,跪在地上,面朝祭坛。他们都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,有现代的,有古代的,有的穿着西装,有的穿着长袍马褂,有的穿着军装。他们的姿势都一样,双手合十,低着头,像在祈祷。皮肤已经干瘪了,贴在骨头上,但表情还能看清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很平静,有的很痛苦。
陈默心跳加速,手心冒汗。他握紧玉佩,慢慢往前走,绕过那些尸体,走到祭坛前面。
祭坛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玉牌,和他口袋里的那两块一模一样,但更大,有手掌那么大。玉牌上刻着三个字:陈、雨、默。那三个字刻得很深,边缘有磨损,应该是被人摸了很久。玉牌发着温温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那是……”
他点头,伸手去拿。
手刚碰到玉牌,一股强大的能量从玉牌里涌出来,顺着手指钻进他身体。那股能量很热,像烧红的铁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他咬紧牙,忍住那股灼烧感,另一只手也按上去,把能量往里推。
妹妹也伸出手,按在玉牌上。
两人的能量汇在一起,涌入玉牌。玉牌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金光大盛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等光散了,玉牌上的符文已经不动了,凝固在那儿,像刻上去的。
他松开手,大口喘气。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腿发软,站不住,他跪下来,双手撑在地上。地上那些肉软软的,温温的,手指陷进去半截。
妹妹也跪下来,喘着气,脸色苍白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跪着的尸体。
“哥,他们是谁?”
他看着那些尸体,沉默了几秒。
“应该是以前的引路人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引路人?”
他点头。
“对。你妈之前那些。都死在这儿了。”
妹妹低下头,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一具尸体前,蹲下来看。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中山装,脸已经干瘪了,但还能看出轮廓。他双手合十,低着头,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睡觉。他伸手碰了碰那具尸体,手指刚碰到,尸体就化成灰,散了。灰飘起来,落在他身上,灰白色的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他退后一步,看着那些灰慢慢落在地上,渗进肉里。
其他尸体也开始化成灰,一具接一具,像多米诺骨牌。灰飘得到处都是,落在他和妹妹身上,头发上,脸上,衣服上。那些灰很轻,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,但很快就融化了,渗进毛孔里。
等所有的灰都落完,大殿里空荡荡的,只剩那座祭坛。
祭坛上,那块玉牌还在发光,温温的。
陈默走过去,拿起玉牌。沉甸甸的,烫手。他把玉牌收好,和另外两块放在一起。三块玉牌在口袋里轻轻颤着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在说话。
妹妹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
“哥,现在去哪儿?”
他看着祭坛后面。那里有一扇门,黑色的,很高,几乎看不见顶。门上刻着符文,和祭坛上的一模一样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门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,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进去。”
他们往那扇门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消失的地方。地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留下,只有那些灰白色的印记,浅浅的,像水渍。
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,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四壁还是肉色的,但更软了,摸上去像摸在刚出生的婴儿皮肤上,滑腻腻的。通道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
他们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,通道突然变宽,前面出现一道光。
不是暗红色的光,是白色的,很亮,刺眼。
他眯着眼,往前走。
走出通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四壁是白色的,发着光,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。地上铺着白色的石板,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空间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水池,池水清澈见底,但看不见底,因为太深了。池水发着淡淡的光,蓝色的,像荧光。
水池中央,有一个小岛。
岛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背对着他们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妈……”
那女人慢慢转过头。
是母亲的脸。
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眉眼,鼻子,嘴唇,都一模一样。她看着他们,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,和小时候一样。
“小默,小雨,你们来了。”
陈默冲过去,想抱住她。但跑到水池边,他突然停下来了。
池水很清,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倒影里,他站在那儿,妹妹站在他旁边。但倒影里没有母亲。
母亲还坐在岛上,看着他,笑着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岛上的母亲。
“妈,你怎么不过来?”
母亲摇头。
“我过不去。你们也过不来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母亲指着池水。
“这是忘川。活人过不去。”
他盯着那些清澈的水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母亲站起来,走到岛边,看着他们。
“小默,小雨,妈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她伸出手,虽然知道碰不到,但还是那么举着。
陈默眼眶发酸。
“妈,我们能做什么?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把玉佩放到祭坛上。三块一起。”
他掏出那三块玉牌,看着它们发光。
“放上去会怎样?”
母亲笑了。
“你会知道一切。”
他握紧玉牌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,看着母亲。
“妈,等着我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我等你。”
他拉着妹妹,跑回通道。
身后,那道白光越来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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