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跑的时候,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。不是真的软,是那种使不上劲的虚浮感,每一步都像要飘起来,但脚下又是实的。通道四壁的肉色在暗红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,像刚剥开的皮肉,还在微微跳动。他的呼吸很重,呼哧呼哧的,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撞,变成很多重叠的声音,像有好几个人在跟着他跑。
妹妹跑在他前面,她的脚步声很轻,像猫一样,但频率很快,啪啪啪的,在肉壁上弹回来,又啪啪啪的。她的后背全湿了,衣服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,肩胛骨随着手臂的摆动一突一突的,像要撑破皮肤飞出来。
他盯着那个背影,突然想起小时候,妹妹被村里的狗追着跑,也是这个姿势,两条细腿迈得飞快,边跑边哭,喊着“哥,哥”。那时候他冲上去,捡起石头砸那只狗,狗跑了,妹妹扑进他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那时候她多小啊,才到他腰那么高,脑袋顶着他的下巴,头发上全是汗,还有一股奶腥味。
现在她跑在前面,是他跟着她跑了。
通道终于到头,他们从那道门钻出来,回到那个巨大的圆形大殿。那些尸体已经全化成灰了,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,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荧光。他们的脚印踩上去,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子,那些粉末被踩得溅起来,飘在空中,慢慢落下来,落在他们头发上、肩膀上,凉丝丝的,像雪,但比雪重,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轻微的压迫感。
祭坛还在大殿中央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那些符文还在流动,一圈一圈地转,从下往上爬,爬到顶端就消失了,然后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。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,像有人在里面加了速,那些符文转得眼花缭乱,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头晕。
陈默走到祭坛前,掏出那三块玉牌。三块玉牌在手心里,温温的,轻轻颤着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在唱歌。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手掌上,三块玉牌挨在一起,突然同时亮了一下,金光一闪,然后又暗下去,但那温热的触感更强了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妹妹站在他旁边,盯着那些玉牌。
“哥,放上去吧。”
他点头,深吸一口气。那股腥甜味又钻进鼻腔,这次更浓了,呛得他咳了一声。他抬起手,把三块玉牌慢慢放到祭坛顶端那个凹槽里。
玉牌刚放进去,祭坛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不是地震那种震动,是那种从内部涌出来的颤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祭坛里挣扎,想冲出来。那些符文转得更快了,快得看不清,变成一圈圈光晕,红的、金的、暗红的,交织在一起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整个大殿都在抖,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从地上跳起来,在空中飞舞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手还伸着,想抓那些玉牌。但妹妹拉住他,把他往后拖。
“哥,别动!”
他停下来,盯着祭坛。
祭坛顶端,那三块玉牌开始发光。先是暗红色的,和符文一样,然后慢慢变亮,变成金色,最后变成刺目的白光,像三颗小太阳。白光越来越强,越来越强,最后整个大殿都被照得亮如白昼。那些肉色的墙壁在强光下变成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有一根根血管,有东西在里面流动,像血液,但颜色是黑的,黏稠的,缓缓蠕动。
强光持续了几秒,然后突然暗下去。
一切恢复平静。
祭坛还在那儿,那些符文还在转,但速度慢下来了,像正常的心跳。那三块玉牌还在凹槽里,但已经不再发光,变成了普通的玉,灰扑扑的,像石头。
陈默走过去,伸手摸那些玉牌。冰凉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他把它们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和之前一样,没什么变化,但感觉不一样了,那种温热的、有生命的感觉消失了。
他回头看着妹妹。
“好了?”
妹妹摇头,不知道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小默。”
是母亲的声音。
他猛地转身。
母亲站在祭坛后面,站在那些尸体化成灰的地方。她穿着白裙子,长发披肩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身后的墙壁。
“妈……”
母亲看着他,慢慢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轻,脚踩在地上,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没有留下任何脚印。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想摸他的脸。手穿过他的脸,什么都没碰到。但她还是那么举着,像摸到了一样。
“小默,你做到了。”
陈默眼眶发酸。
“妈,你……”
“我是投影。”母亲说,“真身还在里面。但封印加固了,我能出来一会儿。”
妹妹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母亲。
“妈,我们能救你出来吗?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能。我出不来了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母亲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我是封印的一部分。”
她顿了顿,指着祭坛。
“三十年前,我进去封印那个东西,但我力量不够。我只能把自己也献祭进去,用我的身体当容器,把它困住。现在,我就是封印,封印就是我。如果我要出来,封印就会破,那个东西也会出来。”
妹妹低下头,眼泪流下来。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,但他没松。
母亲看着他,笑了。
“小默,别难过。妈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她转头看着妹妹。
“小雨,你也是。你帮妈分担了很多。”
妹妹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打断她,“你自愿进去的,对不对?”
妹妹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对。那时候我知道,只有我能帮妈。”
陈默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妹妹从来没说过这些。
母亲走过去,站在妹妹面前。
“小雨,妈对不起你。让你受苦了。”
妹妹摇头。
“妈,你别这么说。”
母亲笑了,伸手想抱她。手穿过她的身体,什么都没碰到。但她还是做出拥抱的姿势,像是在抱一个真实的人。
妹妹也做出拥抱的姿势,抱住一团空气。
陈默看着她们,眼眶发酸。
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很低,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,又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,嗡嗡嗡的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整个大殿又开始震动。
母亲的脸色变了。
“它醒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醒了?”
母亲盯着他。
“那个东西。它感觉到封印松动了,想冲出来。”
她指着祭坛后面那扇门。
“你们快走。从那里出去。”
陈默没动。
“妈,你呢?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我留在这儿。我能拖住它一会儿。”
妹妹冲上去,想拉她。
“妈,一起走!”
母亲摇头。
“走不了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,我走,它也会走。”
她看着他们,眼神坚定。
“快走!别让妈的牺牲白费!”
陈默咬着牙,拉着妹妹往那扇门跑。
跑了几步,他回头,看着母亲。
母亲站在那儿,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温柔。
“小默,小雨,妈爱你们。”
他攥紧拳头,转身,拉着妹妹冲进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通道,很陡,几乎垂直。他们爬上去,手脚并用,指甲抠进肉壁里,那些肉软软的,一抠一个洞,有黏稠的液体流出来,沾在手上,滑腻腻的,很难抓牢。妹妹在他下面,喘着粗气,每爬几步就停一下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前面出现一道光。
不是暗红色的光,是白色的,很亮。
他们爬出去,摔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眼前是老宅的那个冰库。
冰柜还在,冷气还在,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还在。但一切都感觉不一样了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陈默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,惨白惨白的,嗡嗡响。
妹妹躺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盏灯。
“哥,妈还在里面。”
他点头,没说话。
远处,冰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。
他坐起来,盯着那个方向。
那声音又响起,越来越近。
他拉起妹妹。
“走。”
他们跑出冰库,跑上楼梯,跑出老宅。
外面,天已经黑了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,照在那些荒草上。
他们站在院子里,大口喘气。
身后,老宅里传来一声巨响,像什么东西塌了。
陈默回头,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。
月光下,那扇门里,慢慢走出一个人影。
穿着白裙子,长发披肩。
是母亲。
但她没有看他们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另一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有一个巨大的黑影,从老宅地底下升起来,遮住了半边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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