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黑影从老宅地底下升起来的时候，陈默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。不是不想动，是动不了，脚像被钉在地上，膝盖发软，大腿肌肉在抖，但就是迈不开步。月光照在那团黑影上，照不出任何细节，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，比夜色更黑，黑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。
黑影越升越高，已经高过了老宅的屋顶，高过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，还在往上升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团翻滚的黑雾，又像无数只手在挥舞。黑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些东西，是一些扭曲的脸，有人的脸，有动物的脸，还有根本认不出的脸，都在无声地惨叫，嘴巴张得很大，眼眶黑洞洞的，有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。
那些脸在黑雾里挣扎，想冲出来，但又被什么东西拽回去，刚露出一半，又被拖进更深的黑暗里。它们的惨叫声传不出来，但能感觉到，那种无声的嘶喊震得人胸口发闷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。
母亲站在老宅门口，穿着那件白裙子，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。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见身后那扇黑洞洞的门。她盯着那团黑影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风吹起她的长发，在身后飘着，那些发丝一根根分明，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妹妹在旁边喊了一声：“妈！”
她想冲过去，但刚跑两步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来，摔在地上。陈默跑过去扶她，手刚碰到她的胳膊，也被那股力量击中，整个人往后倒，后背撞在枯死的老槐树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那棵老槐树被他撞得晃了晃，枯死的枝丫咔嚓响，掉下来几根，砸在他身上，又弹开，落在旁边的荒草里。那些荒草已经干了，被风一吹，沙沙响，像无数只虫子在爬。
他爬起来，盯着那股无形的力量。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，像一堵透明的墙，把老宅和院子隔成两个世界。墙这边是他们，墙那边是母亲和那个黑影。
母亲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温柔，和小时候哄他们睡觉时一模一样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像凑在耳边说的，“这是结界，你们进不来。”
妹妹趴在那堵透明的墙上，使劲拍打。手掌拍上去，没有声音，但能看见一圈圈涟漪荡开，像拍在水面上。她的眼泪流下来，滴在地上，渗进土里。
“妈！你出来！”
母亲摇头。
“我出不去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，它在哪儿，我就在哪儿。”
她转过头，盯着那团黑影。黑影已经升到半空中，把月亮都遮住了。院子里一下子暗下来，只有母亲身上那层淡淡的光还亮着，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
黑影里传出声音，很低，很沉，像从地底下传来的，又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，嗡嗡嗡的，震得人耳朵发麻。那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最后变成一句话，在陈默脑子里炸开：
“李静……你困了我三十年……今天……该结束了……”
是那个“主人”的声音。
母亲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对，今天该结束了。”
黑影里伸出无数只黑色的触手，朝母亲涌来。那些触手又粗又长，像巨蟒，在空中扭动着，发出嘶嘶的声音。触手表面有密密麻麻的吸盘，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张扭曲的脸，张着嘴，想咬人。
母亲抬手，轻轻一挥。一道金光从她掌心射出，击中那些触手。触手被金光击中，像被火烧到一样，猛地缩回去，在黑雾里翻滚，发出刺耳的尖叫。但那尖叫很短，很快就消失了，更多的触手又伸出来。
黑影里又传出那个声音，这次带着笑。
“你困不住我了。你的力量在减弱。”
母亲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它。
陈默趴在那堵透明的墙上，使劲拍打。手掌拍上去，那些涟漪荡开，但墙还在，纹丝不动。他的手拍得发红，发肿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，他也不停。
妹妹在旁边，已经不拍了，只是跪在地上，盯着母亲，眼泪一直流。
突然，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陈默回头，看见一群人从院子外面涌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溪，她手里拿着那把刀，刀身上有符文在发光。后面跟着疯司机，他嘴里还叼着一根草，但脸色很严肃。再后面是老太太，她拄着拐杖，走得慢，但很稳。小蝶被她抱着，趴在肩上，睡着了。
再后面，是一群异常存在。有老人，有小孩，有男有女，有的像人，有的不像人。张爷爷走在最前面，穿着那件破旧的中山装，眼镜片上反射着月光。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异常，密密麻麻的，站满了半个院子。
林溪跑到陈默身边，看着他。
“陈默，什么情况？”
他指着那堵透明的墙。
“结界。进不去。”
林溪伸手摸那堵墙，手掌刚碰到，就弹回来，像被电了一下。她甩了甩手，盯着那堵墙，皱起眉。
疯司机也走过来，摸了一下，也弹回来。他把嘴里的草吐掉，骂了一句。
“操，这东西有点邪门。”
老太太慢慢走过来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。她走到墙边，伸手摸了一下，没弹回来，手掌贴在墙上，那些涟漪一圈圈荡开。她眯着眼，盯着墙那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你妈在等你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她有话要对你说。只有你能听见。”
她指着那堵墙。
“把手放上去，用心听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把手贴在墙上。冰凉，像摸在冰面上，那股凉意从手心钻进去，顺着胳膊往上爬，一直爬到心里。他闭上眼，使劲听。
刚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，只有嗡嗡的杂音，像收音机没信号。然后杂音慢慢变小，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“小默。”
是母亲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，想说话。母亲的声音又响起：
“别睁眼，用心听。时间不多。”
他闭上眼，继续听。
“小默，妈要走了。这一次，真的走了。”
他心里一紧，眼泪差点流下来。
“别哭。妈做了该做的事。三十年前，妈进去封印它，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们加固了封印，它出不来了。但它还在挣扎，我得留下来，把它彻底困住。”
陈默在心里喊：妈，我帮你！
母亲笑了，那笑声很轻。
“你帮不了。这是妈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小雨那孩子，从小就倔，她进去帮我，我不怪她。但她还小，你要照顾好她。”
“还有那些异常，他们帮了我们很多。老太太的针，你带着，关键时候能用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爸……他没死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他在里面。在那个东西的深处。当年他和我一起进去的，但他没出来。他被困住了。”
“如果你能进去，救他出来。但别勉强。如果救不了，就别救了。他不想你冒险。”
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，像风吹散的烟。
“小默，妈爱你。照顾好小雨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
陈默睁开眼，泪流满面。
那堵透明的墙，突然裂开一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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